大厅角落,寒意刺骨。
叶清舞胸膛起伏,握剑的指节泛起青白。
心头掀起一阵接一阵的狂涛。
她是天心剑阁真传弟子。
自幼修最上乘的剑诀,手握极品灵兵。
放眼整个大燕,同阶内能接她全力一剑的人屈指可数,本该是碾压局。
可现在。
一个青州世家花钱请来的散修供奉。
一个满身泥水味、像野狗般的瞎子。
凭什么有这种底蕴?
那一剑太纯粹了,厚重得不讲一丝道理。
那绝对不是归元三重能发挥出的力量。
那随手落下的一击,简直带上了一丝宗师境才有的法则余韵。
这瞎子在藏拙!
叶清舞死咬着银牙,脑海中疯狂推演。
他的真实境界,难道是归元五重?
亦或是半步宗师,跑来这里扮猪吃虎?
若他再这么随手挥出第二剑,自己拿什么去挡?拿命吗?
她死盯瞎子李每一个细微动作,真气在断裂的经脉里强行流转,剧痛撕心,也不敢懈怠半分。
对峙,冷峻至极。
瞎子李站在原地,面容古井无波。
瞎子李立在原地,面如古井。
他单手提着那柄灰暗长剑,瞎掉的双眼透出阴冷,活脱脱一尊视众生如蝼蚁的剑神。
然而。
若是有人能切开他那张老皮,去看看他此刻的内心。
就会发现这老怪物的精神世界,正处于一种随时可能崩溃的歇斯底里状态。
他握剑的那只手,正在袖管里不受控制地狂抖!
没死?!
这女人居然没死?!
瞎子李心底爆出恐慌的嘶吼,连头皮都跟着炸开了一层白毛汗。
刚刚那一剑的含金量,整个青州府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
他主修的功法,并不是外界瞎传的什么杀生剑道。
而是他当年在一处上古遗迹里挖出来的地阶上品偏门武学——《养剑术》。
这是一门极其奇葩、又极其苛刻的功法。
它偏科偏到了极致。
平时只要剑不出鞘,此术的战斗力连普通的玄阶功法都不如,真气运转涩滞,手段单一。
但它的上限,高得吓人。
一切全靠时间,全靠温养。
门槛更是卡死了九成九的剑客:
首先,剑器材质必须极其强韧,非上品灵器以上的剑胎,根本承受不住日积月累的剑压;
其次,施术者必须领悟一门本源剑道真意。
瞎子李花了半辈子,才凑齐这两样。
每日用自身精血、归元真气与剑道真意去冲刷剑胎。
剑不出鞘,锋芒就一直向内压缩。
一旦出鞘,便是将积攒了数年乃至数十年的剑气,在一瞬间彻底引爆。
理论上,养到极致,一剑斩断宗师的头颅,绝非虚言。
瞎子李身上背着三把剑。
最上面那把,养了半年;中间那把,养了一年零三个月。
而刚刚出鞘破敌的那把。
是他整整温养了七年,视若性命的最强底牌!
四年前,他被仇家三个同阶高手围堵在断魂崖。
那时候,他被逼无奈,拔出了一柄仅仅温养了三年的剑。
只一剑。
那名领头的归元三重强者,连护体真气带半边身子,被他当场劈成两截。
剩下两人当场吓尿,连滚带爬地逃命。
今天面对这个白衣蒙面女子的必杀绝境。
他想都没想,直接抽出了这柄七年心血的终极杀器。
在他原有的预判里,这一剑足以将归元四重巅峰的高手绞成一团血雾!
连同这半座望月楼的地板都要被掀飞。
结果呢?
这女人只是退了七步。
吐了口血。
就这么硬生生把七年的厚重剑压给扛下来了!
瞎子李浑身发冷,仿佛站在冰窟窿里。
连七年一剑都劈不死她,这女人的真实实力得恐怖到什么地步?
归元六重?
还是哪个老妖怪返老还童出来消遣他?!
滑稽的僵持,在这两人的极致脑补中,荒诞地形成了。
叶清舞不敢妄动分毫。
她满心惊惧,生怕惹怒这位深不可测的剑道前辈。
对方只要再轻飘飘地挥出同样的一剑,明年的今天就是自己的忌日。
瞎子李更是一动不敢动。
他纯属外强中干。
最强底牌已经打空,手里握着的这把出过鞘的长剑,现在就是块废铁,短时间内再催发不出半点剑意。
甚至可以说,释放完剑气,这把剑就废了。
剩下的两把剑,年份太浅。
现在拔出来,等于直接告诉对面:“我已经是个废物了,你赶紧来杀我。”
他只能强行端着绝世高人的架子,板着老脸,拼命绷紧全身肌肉,祈祷对方被自己的气场镇住。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远。
在这座血肉横飞、喊杀震天的望月楼大厅里。
诡异地陷入了一个谁也不敢先出手的静态死局。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剑刃滴血的微响。
战场正中央,刀罡与水龙的余波还未散尽。
海狂凌空浮在水幕后,干瘪的老脸骤然一僵,视线穿透重重乱战,死死锁住那个角落。
活了大半辈子,他头一回见瞎子李使出这等惊世骇俗的一招。
七年前,这瞎子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遁入青州。
是海无量力排众议,以海家最高供奉的礼遇,把他悄悄奉养起来。
家主当年亲口定调:此人剑法藏锋,是海家压箱底的杀器,留待最关键时。
方才那一剑锋芒乍泄,隔着十数丈,海狂都觉背脊发寒。
换作自己这归元四重去硬接,不死也得当场废掉半边身子。
可那女人竟挡下来了。
那个一直跟在秦明身后、像隐形人般毫不起眼的面具侍女,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剑。
退七步,吐口血,命还在,人未倒。
海狂心头瞬间大乱。
秦明这小杂碎,究竟是什么妖孽。
他徒手捏爆血鲨已是离经叛道,随手带个端茶倒水的贴身丫鬟,竟是个能硬抗海家终极底牌的绝顶高手。
这小子身后的水,深得让人头皮发麻。
相隔不足两丈,公孙铁拄着发烫的斩马刀,粗犷的脸上也写满惊骇。
他当然知道那面具女人的底细。
天心剑阁的真传。
公孙家上下有目共睹,凭归元三重修为,足以爆发归元四重绝顶战力的叶清舞。
刚那起手封锁虚空的冰霜剑意,公孙铁看在眼里。
换作自己,也极难全身而退。
可这般惊艳的绝杀一剑,竟被海家那条瞎眼老狗像劈干柴似的劈了个稀烂。
叶清舞当场重创,呕血跪地。
公孙铁握刀的指骨咔咔作响,脚底直往上窜寒气。
这瞎子到底是何等境界。
归元五重的老妖怪在扮猪吃虎?
还是说,那天心剑阁名震天下的顶级传承,也就唬唬外行。
实际上,根本经不住这群本土老辣杀手的生死一搏?
连叶清舞这种强援都在一个照面下被死死压制,今日公孙家还有翻盘的指望吗?
两位主宰战场的世家巨头,这一瞬心思各异,全被角落里那虚张声势的惊天碰撞震得不敢妄动。
而就在这荒诞对峙的另一头。
秦明背后,那只裹着致命毒光的肉掌,已经实打实地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