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张了张嘴,最后只喊了一声:“路上小心!”
牛车咯吱咯吱地驶出了城门,消失在飞扬的尘土里。小兵望着那个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他的家乡就在那个方向,但他回不去了。
契丹人接收城池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点户籍,统计人口。这可是实打实的资源——种地的人,交税的人,当兵的人。耶律德光看着送上来的统计数字,乐得合不拢嘴。
“这十六州,有多少人口?”
“回陛下,初步统计,约有三十万户。”
“三十万户……”耶律德光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户按五口人算,那就是一百五十万人。一百五十万劳动力,一百五十万张嘴,以后契丹的粮食产量直接翻番,税收翻番,征兵基数也翻番。这笔买卖简直赚翻了。
他又问:“耕地呢?”
“良田数万顷,而且水利设施齐备,灌溉便利。尤其是幽州、蓟州一带,土地肥沃,每年能产大量粮食。”
耶律德光哈哈大笑:“石敬瑭啊石敬瑭,你叫我一声爹,我就多了上百万人口和几万顷良田。这样的儿子,再来几个我也不嫌多。”
旁边的契丹大臣们也跟着笑。有人趁机拍马屁:“陛下洪福齐天,中原人自己把大门拆了请我们进去,这是天意啊!”
耶律德光笑得更开心了。
而在中原这边,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
幽州交割的消息传回内地之后,成德、魏博这些藩镇的将士们心里都憋着一股火。成德节度使安重荣在自己的地盘上公开骂石敬瑭是“儿皇帝”,骂耶律德光是“北虏”。他手下有一批军官暗中串联,商量着能不能做点什么。
安重荣的军营里,一群将领围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
“将军,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十六州落到契丹人手里?”
“就是,幽州那道防线没了,以后契丹骑兵想来就来,我们的地盘正好挡在前面,首当其冲!”
安重荣拍了拍桌子:“我当然知道!但朝廷的圣旨已经下了,交接都办完了,现在硬来就是以卵击石。契丹军队就在幽州驻扎,咱们这点兵力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安重荣想了想,压低声音说:“明的不能来,暗的还不行吗?给那些不愿意归属契丹的官员和百姓提供一些方便,能跑出来的帮他们跑,跑不出来的给他们送些物资。总之不能让契丹人安安稳稳地吃下这十六州。”
“将军高见!”
于是,一场暗中的较量在十六州地区悄悄展开了。契丹官员下乡清点户口,经常发现人跑了一大半,只剩下老人和空房子。契丹军队巡逻的时候,时不时会遭到不明身份的人袭击,打完就跑,根本抓不到人。契丹人从内地征粮,粮车走在半路上常常莫名其妙地起火,烧得干干净净。
耶律德光接到这些报告,气得摔了杯子:“一群刁民!给我严查!查出幕后指使者,格杀勿论!”
但查来查去,始终查不到源头。因为参与抵抗的人太多了,有当地的百姓,有留下的中原官员,有边境的散兵游勇,还有来自南边藩镇暗中支持的力量。这已经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契丹人虽然兵强马壮,但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办法彻底控制这片区域。
然而,这些抵抗虽然给契丹添了不少麻烦,却改变不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燕云十六州,已经在契丹手里了。
幽州城头升起了契丹的旗帜,长城的关隘由契丹士兵把守,肥沃的农田归了契丹贵族。中原王朝的北大门彻底洞开,华北大平原像一块摊开的煎饼一样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游牧民族的马蹄前面。
从这一天起,任何一个想要南下的草原骑兵,都不需要再翻山越岭、硬啃长城防线了。他们只需要从幽州出发,一路向南,地势越走越平坦,越走越开阔。三天到黄河,过了黄河就是中原腹地。
而中原王朝如果想要北伐收复失地,那就麻烦了。以前北伐是出门爬坡,现在是迎着敌人修好的防御工事往上冲,攻守之势完全颠倒过来了。
石敬瑭大概觉得,用十六个州换一个皇位,划算。但他没算清楚——或者说他不想算清楚——这笔账的真正代价有多大。
后世的两百多年里,中原王朝为了夺回这片土地,不知道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耗费了多少国力。宋朝建国之后,太祖赵匡胤想打,太宗赵光义御驾亲征,两次北伐,两次大败。高粱河一战,赵光义腿上中箭,坐着驴车逃回来的狼狈样子,成了后世人津津乐道的笑话。雍熙北伐,名将曹彬、潘美尽出,结果全线溃败,名将杨业被俘绝食而死——后来的杨家将故事就是从这里来的。
一直到朱元璋北伐,才把这片土地重新收回中原版图。那时候距离石敬瑭割地,已经过去了四百多年。
四百多年,足够一个朝代从兴起到灭亡好几轮了。
而这四百年里,燕云十六州就像一个巨大的伤口,不断流血,不断提醒着中原人:有些东西,一旦丢了,想拿回来就得拿命去换。
不过那是后话了。此时此刻,石敬瑭正坐在他的龙椅上,觉得自己做了一笔相当不错的买卖。
至于那笔买卖的账单什么时候到,会以什么形式到,就不是他能看到的事了。
司马光说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记载这件事的时候,笔调克制但掩不住痛心。他评价石敬瑭“割弃以遗契丹,使中朝无复藩篱之固”,意思是把屏障扔给了契丹,让中原再也没有可靠的防线。司马光不只是在记录历史,他是在隔空警告自己的同代人——北宋当时正面临着与契丹对峙的压力,燕云十六州仍然没有收复。司马光写下这段话的时候,大概心里想的是:教训就在书里,就看你们看不看了。可惜,后来的人看了,但收复太难。
作者说
石敬瑭这个人,后世骂了他一千多年,骂名基本洗不掉。但我们不妨换个角度想一想: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割掉的是什么吗?他当然知道。刘知远能看出来的道理,石敬瑭看不出来?他好歹也是乱世中活下来的人物,不至于蠢到那个地步。他知道,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选择性地不在乎。因为他算的账跟别人算的账不一样。别人算的是国家的账,民族的账,子孙后代的账;他算的是自己的账——皇位能不能坐稳,眼前的敌人能不能解决。至于几百年以后的事,关他什么事?这是一种精致的、冷静的、彻底的短视。人类历史上从来不缺这样的人,而且他们往往在短期内过得相当不错。石敬瑭顺利当上了皇帝,穿上了龙袍,接受群臣朝拜,活到了寿终正寝。从这个角度说,他“成功”了。但历史最终算账的方式从来不是按月结的,是按百年、千年结的。当这个账单最终递到中原王朝面前的时候,买单的人早已不是石敬瑭,而是无数跟他毫不相干的后来者。这大概就是历史最残酷的地方:做决定的人不需要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全部后果。
本章金句
账可以拖欠百年,但历史从不销账。
读者互动
如果你是文中的刘知远,在劝谏失败之后,你会选择继续死谏,还是像安重荣一样暗中抵抗,或者干脆另起炉灶?在留言区说说你的选择,看看有没有比石敬瑭更聪明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