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照进村委会的窗子,落在那张瘸腿方桌上。桌面上摊着几张纸,是早晚画好的流程图和初步预算表。陈默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铅笔,指节发白。他盯着“设备采购”那一栏,数字一个个跳出来——晒棚支架要三千五,分拣台两千八,真空包装机最便宜也要一万二。再加上运输、标签打印、样品制作……粗略一算,启动资金至少得六万。
他翻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撕下一张空白纸,重新列项。一笔笔写下来,结果没变。六万不是小数目。他们昨天还信心满满地说“咱们能做”,可现在,“咱们”连第一块砖都搬不动。
林晓棠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陈默低着头,袖口沾着灰,眉头拧成一个结。她没说话,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喝了一口。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
“你算过了?”她把搪瓷杯放下,声音很轻。
陈默点头,没抬头。“银行得抵押,咱没房本,也没固定资产。信用贷款额度不够,审批周期一个月起步。”他顿了顿,“村里几家有点积蓄的,我托人打听过了,嘴上都说支持,真问到钱上,都摇头。”
林晓棠走到桌边,拿起那份预算表。她的手指从“包装品牌化”那一行滑过,停在“注册备案费”下面。这笔钱不多,八百块,可写着写着,她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以为最难的是说服大家统一标准。”她低声说,“没想到最难的是——连开始都开始不了。”
陈默终于抬起头。他的左眉骨有道淡疤,在晨光里显得更浅了些。他看着林晓棠,眼神没躲,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咱们村的东西不差,路也看清了,倒就是缺一口气。”他说,“这一口气,得靠钱来顶。”
林晓棠没接话。她转身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本子,翻开几页,都是这几天记录的合作农户名单。二十一家种黄精,十三家采春笋,七户留了菌床。每一家她都去过,每一户都答应了按标准交货。可现在,这些名字像钉在纸上,动不了。
她合上本子,轻轻放在桌上。“我去试过找人借钱。”她说,“隔壁组的老吴,前年盖房剩了点钱,我说能不能先借五千应急,他拍着大腿说‘你们干的是好事’,可最后还是说‘家里要留给儿子娶媳妇’。”她苦笑了一下,“连一句‘等你赚了还我’都不敢说。”
陈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知道这不是谁的错。这些人一辈子攒点钱不容易,谁敢拿血汗钱去赌一个没影儿的公司?他也不能怪他们。
“那就只剩两条路。”他说,“要么求银行,要么找外面投资。”
“投资?”林晓棠皱眉,“谁会投我们?又没厂房,又没业绩,连营业执照都没办下来。”
“有人投过类似的项目。”陈默翻开笔记录本,指着一行字,“孙悦说过,有个连锁店愿意试订五百斤黄精片,价格上浮百分之十。只要有样品,就能谈合作。”他语气平平,“可样品怎么来?没有设备,没有场地,拿什么做?”
林晓棠低头看着那张预算表。她忽然意识到到,问题不是出在想法上,也不是出在人身上,而是卡在了一个最现实的地方——钱。再多的热情,再好的规划,没有启动资金,全都落不到把。
她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根竹竿和破布条,是之前塔简易哂棚留下的材料。她伸手摸了摸,竹子已经有些发霉。她记得昨天阳光照在晒棚上的样子,黄精挂在绳索间,颜色金黄。那时她以为,只要把东西整干净,整整齐齐送出去就行。现在她明白了,光干净没用,还得有人信你,信你能持续供应。
“我去镇上跑一趟。”她说,“看看银行到底要什么材料。”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拦。他知道她不是不知道难,只是不想坐着等。
两个钟头后,林晓棠回来了。她肩上的帆布包歪着,马尾辫散了一缕,野雏菊发卡也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她一进门就把一叠纸甩在桌上。
“要身份证、户口本、土地使用证明、经营计划书、三年财务预测、担保人签字。”她喘着气,“还要一份环保评估报告 ,说是有污染风险的项目必须提前报备。”
陈默一张张翻看那些表格。表格印得很清楚,每一栏都标着“必填”。可哪一项他们能满足?土地是集体的,不能抵押;财务预测?他们连去年的账都没有;环保评估?村里没人懂这个。
“他们说,可以走小额创业贷。”林晓棠坐下来,声音低了些,“但上限三千,分三年还,年利率百分之五点八。”
陈默把表格放下。八千块,买不了包装机,建不了晒棚,连运输车都租不起一个月。这点钱,连火苗都点不着。
两人沉默下来。窗外的风刮过晒棚,竹架吱呀响了一声。那声音像是提醒他们,时间不等人。清明快到了,春笋马上要上市,错过这一季,就得再等一年。
“要不然,先凑合着干?”林晓棠忽然说,“不用真空包装,就用牛皮纸袋,贴手写标签。分拣台自己搭,晒棚用旧篷布盖。省下的钱,先保原料和运输。”
陈默摇头。“不行。孙悦说得对,人家要的是标准化产品。我们要是拿不出一致的品质,一次不合格,以后连试订的机会都没有。”她指着预算表,“省小钱,会丢大机会。”
林晓棠咬住下唇。她知道他说得对。可也知道,他们正站在一个看不见出口的巷子里。
下午,陈默去了村东头几户人家。他带着笔记本,挨个问有没有可以提前支付一点定金,用来垫付前期开支。第一家说“手头紧”,第二家说“等到成品再说”,第三家干脆关了院门,隔着墙说“你们年轻人想得好听,最后还不是烂在地里”。
他没生气,也没多说,记下每一句答复,合上本子,往回走。
天黑前,他回到村委会。屋里灯亮着,林晓棠还在。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流程图,笔尖悬在“运输”环节,迟迟没落下。
陈默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他走到桌边,翻出笔记本,翻到“支持来源”那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赵铁柱(建筑资源)”。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这条路也断了——没场地,没资金,连施工队都请不动。
他把笔放下,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搁在摊开的计划书上。灯光辉煌,照着他洗不掉的袖口污渍。他盯着“包装品牌化”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晓棠起身去开门。是村里的小孩送来一杯热水,说是他妈煮的,让他们别太熬。
她把杯子放在陈默身边。水汽往上冒,模糊了计划书上的字迹。
“还在想钱的事?”他问。
陈默点头,。“卡住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拉过一张凳子,坐到他旁边。两人谁都没动,也没说话。灯一直亮着,映着桌上的纸,映着他们没合上的本子。
远处山影压下来,村子渐渐安静。哂棚空着,竹架挂着残布,在风里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