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娜默默的看着窗外。
脑海中交替闪过今日所见的种种：老嬷嬷颤抖的手、孩子们怯怯的眼神、工人麻木的脸庞、士兵一身的伤痕、年轻学员眼中迸发的希望……最后定格在怀里那十几个被孩子们接过的熔岩布丁上。
甜点的温热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学姐……”
艾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和更深的困惑。
“为什么……这个世界明明有那么多吃的，有那么多厉害的魔导器，可以让大家都过得好好的，却还有那么多人……在挨饿，在受伤，在受委屈？那些贵族和高官，为什么宁愿把粮食堆到发霉，也不愿意分一点出来呢？”
艾莉亚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臂，将艾娜的小身体揽入怀中，艾娜顺从地靠着她，将头枕在艾莉亚的怀里，嗅着她身上的香气，感受着那份沉静。
飞艇在帝都上空平稳地航行，下方灯火如星河蜿蜒，沉默持续了片刻，艾莉亚的声音才响起，低沉而有力，如同穿透夜幕的钟声。
“因为贪婪，小艾娜……”
“因为权力带来的傲慢，让他们忘记了敬畏与怜悯，因为这套延续了不知多少年的规则，已经腐朽到了骨子里，它现在只服务于少数人，只关心冰冷的数字和所谓的大局，却早已忘记了构成这大局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的夜空，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帝国太老了，老得关节僵硬，血脉淤塞，无数前人试图改变，或如飞蛾扑火，或黯然收场，或被其同化，因为要撼动这腐朽，需要的不只是力量，更需要刮骨疗毒的决心，需要打破旧有利益格局的勇气，需要……在废墟上重建新秩序的智慧与坚韧。”
她低头，看着怀里艾娜那写满困惑与义愤的小脸，眼里燃烧起前所未有的、足以焚尽黑暗的火焰，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而现在，我们来了。”
“我，艾莉亚，和你，我的小幸运星艾娜。”
“我们将亲手撕碎这片腐朽的幕布，将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囚笼砸个粉碎！让阳光重新普照帝国的每一寸土地！让资源为人所用，而非为少数人所垄断！”
“让公理取代强权！让付出得到回报，让牺牲获得铭记，让每一个微小的生命，都能在公平的规则下，拥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飞艇掠过霜凝殿的尖顶，缓缓下降，舱内一片寂静，只有艾莉亚斩钉截铁的话语在回荡，深深烙印在艾娜的心底，也仿佛为这座沉睡的帝都，吹响了彻底变革的号角。
夜色渐浓，帝都的灯光依旧璀璨。
而在那些光芒照不到的角落和刚刚被点亮的希望之地，某些东西，正在悄然发生改变，金砂的记录板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赞恩在某条暗巷里发出张狂的笑声，维尔的空间波动无声地连接着一个个关键节点……
艾娜依偎在艾莉亚怀里，小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储物戒指，里面似乎还残留着熔岩布丁的甜香，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疲惫困惑，沉淀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清明。
是的，那一天，注定会来临。
……………………
深夜，万籁俱寂。
寝宫内，艾娜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流转的魔法光辉，白日的喧嚣与光影褪去，但那些画面却更加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反复上演，挥之不去。
玛莎嬷嬷干枯的手指，孩子们接过食物时怯懦又渴望的眼神，工厂里弥漫的刺鼻气味和震耳轰鸣，安德烈那只空洞的眼窝和嘶哑的控诉，还有星火学院里那些在月光下拼命练习的、带着憧憬的年轻脸庞……
一幕幕，如同冰冷的刻刀，在她心上划下深深的痕迹。
一种沉重而酸涩的情绪淤积在胸口，让她有些透不过气，她想起艾莉亚学姐在飞艇上的话——贪婪、傲慢、腐朽的规则。
是啊，这个人类主导的主位面，明明拥有如此发达的魔导科技，粮食产量通过魔化农业和空间拓展技术早已过剩，各类生活物资理论上完全可以满足所有人的基本需求，治愈法术、炼金药剂可以轻易解决许多曾经的不治之症。
可为什么？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在挨饿、在受伤、在绝望中挣扎？
那些贵族，那些商会巨头，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他们的仓库里堆满了粮食直至霉变，他们的宝库中金币堆积如山，他们享受着最顶级的魔法奇物和奢靡生活，却连一丝一毫都不愿施舍给那些真正需要的人。
人类的劣根性吗？
艾娜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自私、贪婪、嫉妒、傲慢、懒惰……七宗罪仿佛被这个种族演绎得淋漓尽致，也难怪深渊教团的中坚力量大多源自人类，内心的阴暗面一旦被引诱放大，堕落似乎变得顺理成章。
可同时，人类又拥有着令其他种族惊叹的创造力和思维的跃进性，他们能建造出银辉帝国这样融合了魔法与钢铁的奇迹之城，能探索位面的奥秘，能诞生出像院长、像赛琳娜妈妈、像维尔、赞恩这样闪耀的灵魂。
这是一个极其矛盾的种族，复杂得让人叹息，如果……如果能把那份惊人的创造力和智慧，更多用在照顾同族、和平发展上，那该多好？这个世界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创造与毁灭，光辉与污秽，如此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她想改变，这种愿望从未如此强烈过，可这个目标太宏大了，太遥远了，遥远得让人心生无力。
即便她未来顺利晋升为半神，成为真正能遨游时光长河的巨龙，拥有毁天灭地的伟力，又能如何呢？她能强行分配资源，能惩罚恶徒，可她能彻底根除深植在每个人类心中的自私与贪婪吗？能保证新的制度不会在时光中再度腐朽吗？
绝对的乌托邦，或许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梦，永远无法真正触及。
但是……
艾娜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亮起。
就算无法达到绝对的完美，只要他们一点点的努力，一点点的改善，让光明驱散更多的黑暗，让公平取代更多的不公，让希望照进更多绝望的角落……
让这个世界无限接近于那个理想的状态，那不同样是一种伟大的胜利吗？
无限接近乌托邦，那本身也就是乌托邦了！
这个念头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有些迷茫的心湖。
对啊！何必执着于最终是否能达到那个绝对的终点？重要的是方向，是过程！是他们此刻正在做的，以及未来将持续去做的每一件实事！
就在这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刹那——
嗡！
她胸口深处的【万世不朽心】骤然传来一阵有力而欢快的搏动！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一股温暖、磅礴、充满生机与坚定意志的力量如同苏醒的洪流，瞬间涌遍她的全身，冲刷着她的血脉与灵魂。
那并非纯粹能量的增长，更像是一种本质的升华，是她的心念与这不朽之力产生了更深层次的共鸣，得到了某种至高规则的回应与加持！
光芒甚至透过她的肌肤和睡衣，在寝宫内投下一层淡金而柔和的光晕，虽然短暂，却无比璀璨，她感到自己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对时间法则的理解似乎又深刻了不少，更重要的是，内心那份愿力变得更加凝练和不可动摇。
光芒渐歇，艾娜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澎湃而又沉静的力量，许久，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的困惑与沉重已被一种平静的坚定所取代。
她知道这条路很难，遍布荆棘，但她不会退缩了。
她摸索着从枕边拿出那块铁板，指尖注入魔力，光屏亮起，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给赛琳娜妈妈发送信息。
她没有过多地渲染情绪，只是简短的、近乎平实地记述了今天的所见所闻——孤儿院的窘迫、工厂的危险与剥削、军营的不公、学院的艰难，以及她和艾莉亚学姐所做的微不足道的努力。
最后，她写道：【妈妈，我看到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心里很难过，但我也看到了很多人在努力活着，等待着改变，我知道完美的世界也许不存在，但我想和大家一起，一点一点，努力去创造一个无限接近人人都能幸福的世界，这条路可能很长很长，但我想走下去。】
点击发送。
信息化作无形的波动，传向遥远的时之塔。
艾娜放下铁板，侧耳倾听了一下殿外的动静，维尔还没有回来，她重新躺好，拉高被子，等待着，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承载着刚刚立下的、沉甸甸却让她无比踏实的誓言。
不知过了多久，寝宫的门被极轻地推开又合上。
熟悉的脚步声放得很轻，带着一丝疲惫，缓缓靠近床边。
艾娜没有动，依旧闭着眼睛，但能感觉到维尔的气息笼罩下来，他身上带着夜晚的清冷气息，还有极淡的铁锈和尘土味道，想必他今天去的那些“阴影角落”，所见所闻也同样不会愉快。
他静静地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睡着，然后才小心地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来。
床垫微微下陷，带来一丝凉意。
维尔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她，但他躺下后，却不像往常那样立刻将她拥入怀中，只是平躺着，望着上方，呼吸声比平时要沉一些。
艾娜能感觉到他周身弥漫的那种沉默的低气压，那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对所见黑暗的无力与沉重，他今天一定也看到了许多肮脏与不公，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那些被践踏的尊严，同样压在了他的心上。
过了一会儿，艾娜转过身，面向他，在黑暗中轻声开口：“维尔？”
维尔似乎惊了一下，侧过头，声音有些低哑：“还没睡？吵醒你了？”
“没有，在等你。”艾娜小声说，往他身边挪了挪，伸出手主动抱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有力却稍显沉滞的心跳。
维尔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彻底软化下来，他叹了口气，手臂收拢，将她娇小温软的身体完全圈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用力地蹭了蹭，仿佛要从这份温暖中汲取力量。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寝宫内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声，白日的所见所闻像沉重的幕布笼罩着他们，无需言说，那份沉重已然相通。
过了好久，艾娜才用极轻的声音，仿佛呢喃般开口：“维尔……”
“嗯？”维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浓浓的倦意，却依旧温柔。
“我想……在未来，和大家一起，”艾娜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创造一个人人都能幸福的世界，即使很难，即使只能一点点靠近……你愿意帮助我吗？”
她抬起头，在黑暗中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表情。
维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然后，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
接着，他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温柔地摩挲着她的皮肤，动作珍重无比。
“我的小太阳……”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淡淡的无奈和宠溺，“你在说什么傻话。”
他的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
“我们的灵魂，早已在时光深处交织在一起，永不分开，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你的愿望，就是我的使命，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了。”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上了一点命令式的口吻，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艾娜心动：“所以，不要再问这种傻问题了，听话。”
黑暗中，艾娜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尽管没有人看见，心里那片沉重的土壤，仿佛瞬间开满了温暖的花。
她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仰起头，精准地在他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声音响亮又带着满满的依恋和喜悦。
“嗯！最好最好的维尔！我最爱你了！”她心满意足地重新窝回他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襟，仿佛抓住了整个世界。
维尔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和直白的夸奖告白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胸膛传来微微的震动，那笼罩着他的沉重气息，似乎也被怀中这个小太阳般的存在驱散了不少。
他收拢手臂，将她牢牢锁在温暖的怀抱中，低头吻了吻她的发丝。
“睡吧，我的小太阳。”他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沉稳和令人安心的力量，“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嗯！”艾娜安心地闭上眼睛，所有的不安和沉重仿佛都在这个怀抱和那句承诺中融化了，疲惫感迅速上涌，她抓着维尔的衣襟，很快便陷入了安稳的梦乡。
维尔听着怀中人儿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感受着她全身心依赖的柔软触感，眼中的疲惫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温柔与决然取代。
他再次收紧手臂，也闭上了眼睛。
是的，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守护在她身边，直至永恒。
遥远的时之塔，赛琳娜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流淌的银色月光，她手中的铁板光屏尚未完全熄灭，上面正是艾娜发来的那条信息。
字里行间，没有抱怨，没有绝望，只有平实的叙述和那份稚嫩却异常坚定的决心。
赛琳娜美艳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有心疼，有担忧，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深沉的欣慰与骄傲。
她的女儿，或许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她本身就像一道温暖而坚韧的光，不自知地企图照亮所有路过的角落，温暖所有她能触及的生命。
这条路何其艰难，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全实现的完美理想国，在道路上遍布荆棘，阻力重重，甚至可能遭遇难以想象的危险与背叛。
但是……
作为母亲，她不会去折断孩子的翅膀，不会用现实去扑灭那团炽热而纯净的火焰。
她会是艾娜身后最坚实、最沉默的后盾，在她飞翔时默默守望，在她疲惫时提供港湾，在她遇到无法抵御的风暴时……她会毫不犹豫地撕裂时空，以母亲的身份，降临一切威胁之上。
放手去飞吧，我的小太阳，她在心中默念。
去实现你那看似天真却伟大的理想。
赛琳娜指尖在光屏上轻轻拂过，回复了简短却蕴含着无限力量的几个字：【妈妈永远支持你，放手去做。】
发送。
她收起铁板，目光再次投向无垠的星空，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清冷而强大的剪影，仿佛与整个时之塔融为一体，静静地守护着某个正在银辉帝国悄然生长的、关于希望与未来的梦想。
夜，深沉而静谧，变革的种子已在心田种下，静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