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该来点坏消息,牢兴还未高兴太久,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收,余光就瞥见邹承脸上带着几分严肃,不像是要接着报喜的样子。
对方没急着开口,先是朝着身后的念安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念安,把那东西拿出来。”
石兴伸长脖子去看,什么东西如此神秘,只见那小东西被念安折起来,放在口袋中,之后邹承将其小心翼翼地摊开来,递给牢兴。
“良爷,兴爷,您们看看这个。”
“这是啥呀?”
那是一张略微有些泛黄的纸,牢兴从邹承手上接过它,纸上的字是官府刻板印的,墨色不均。
顶上的四个大字格外扎眼:“奉旨缉拿”。
显然,这是一张通缉令,是关于石兴的,按理来说,下方要写犯人信息,姓名、籍贯、年龄。
呵,有点意思,你石兴叔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籍贯是哪,假路引写着的籍贯一天一个样,你徐家还能免费帮忙查找出来不成。
所以,这纸上只写了石兴的名字,体貌特征,只说石兴打扮不起眼,一身暗色,这样的人在整个定州一抓一大把。
那没啥好怕的了,他语气里居然带上了几分扬眉吐气的味道。
“欸,这是徐家的悬赏啊?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石兴还能榜上有名。”
纪萱很不理解这有啥好高兴的,用小拇指拉住他的衣袖,眉头皱得紧紧的,问着。
“兴爷,这不是啥好事情吧...”
旁边还配了一幅画像,牢兴只看了一眼,差点没把纸当场揉成一团。石兴指着画像让纪萱看。
没时间解释了,你自己来看吧。
一个戴斗笠的人形轮廓,脸是扁平的,五官潦草,像是随手画的。
这是人啊。
“我不笑别人,单笑那徐家无谋,官府少智,画技、时间有限,也不能这样子搞啊。”
这照片是你吗。
是我,那时候,我还很瘦。
那这他吗的就不是你。
哪儿找来的画师,牢兴要被他画成芒果脸了,很有帝王之证,画技和他有的一拼,好难妈他看。
唉,又不是造原子弹,随便画画得了。
纪萱本来还揪着心,被这一闹也捂着嘴偷笑。
“嘻嘻,好像确实不像兴爷...”
画像不清不楚对他来说是件好事,就凭这张芒果脸,别说官兵了,就是他亲娘来了也不一定能认出他来。
最后,他看了一眼底下一行字,通常是标注悬赏的金额:
“赏银五十两,知情不报者同罪。”
石兴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他挑了挑眉毛,把通缉令翻了个面,底下还压着另一张,是良的。
徐家不知道良的名字,那张通缉令上画了一个凶神恶煞的家伙,其他一点消息都没得。
“啧,这一家子,几个意思,我给他儿子来了一刀,就给我开这个价格,瞧不起谁呢。”
他不是指五十两太少,良的赏金是八十五两银子,比他高出很多。
咋还区别对待。
邹承只送来两张,看这情形,估计纪萱和满穗是没有被通缉的。石兴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扔给良,自己笑够了让别人也笑笑。
纪萱也想看看,石兴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正经的调侃。
“你不用看了,你连赏金都没有。”
人家很明显不是为了这个而来,她双手叉腰,很是不服气,回怼道。
“哇,除了兴爷,谁希望自己被官府通缉呀!”
良把通缉令拿过去,盯着自己的那张看了半晌,满穗正趴在他肩头,指着画上的人。
“这画的还没穗儿好呢,良爷哪里有这么恐怖,一点都不像。”
是,对于满穗来说,良确实没有那么凶狠,是很温柔的。
假如去问问那些被良揍趴下的家丁呢...?
石兴的心思还在悬赏上打转,人性禁不起考验,徐家开出这么高的悬赏,邹承这样子的难民若是能拿到这大把的赏钱,足够后半辈子不为吃食发愁。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带着念安找个地方安定下来,但他没有这样子做,反而一直帮助着他们。
这是为何呢...范殊文在一直帮助他们,是因为石兴算救过他的命,他也痛恨徐家。
当面说起这件事不大合适,可以绕个弯子,他轻叹一声,压低了声音。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有点担心,这地会不会有人发现我们藏在你这,为了这些赏钱通告官府啊。”
邹承摇了摇头,
“这儿很多人压根不知道有这件事,他们除了领赈灾粮都不上街,也不会有人愿意去帮徐家忙吧,刚才我也听到有人说,前些天烧毁的房屋到现在都没赔银子。”
合计这贴出来是只悬不赏啊。没有人会嫌弃钱多,能省则省吧。
看来,邹承也很反感这徐家,而且把几人出卖了不一定有利可图。
牢兴拍了拍手上沾的墨灰,吐槽着。
“真是有够抠门的,自己的独生子出事也不肯多花些钱财。”
...
之后,石兴决定外出一趟,不去别的地方,就在这难民区逛一逛。
他想了一宿,伪装成尸体出去这个法子绝对可行,问题是没有木板车,让范殊文安排么?
从难民区拉东西出去的很多,但是推着车进入难民区的绝对少见,免不了被密探、捕快怀疑。
邹承提到信息闭塞,这儿的灾民大多数是不知道城内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以外出冒险一波。
“范殊文也没说什么时候才忙完手上的活,我看看能不能在附近找辆木板车,花钱整俩过来。”
石兴出去转了一圈,还真让他找着了。不知道从哪弄来两辆破旧的木板车,轮子还算结实,车板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这样的板车在难民区到处都是。
提新车了,一分钱一分货,石兴拍了拍车板,震起一小片灰尘。
良和石兴躺上去试了试尺寸,刚刚好,腿稍微缩一缩就能整个人藏在布下面。
“要不要去找俩真的尸体掩盖一下,更真一点。”
良半蹲在板车边上,给出自己的建议。
石兴想都没想就否了,尸体不好搞,真的有,他心里也膈应。身边放一具真正的尸体,那气味、那触感,搞不好还有尸臭,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坚决不行。
良又问起。
“话说,我们足足有四个人,一辆木板车装不下,到时候顺序要怎么安排?应该不能安排在同一天吧?”
“那是自然。”
石兴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目光在纪萱和满穗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忽然皱起了眉头
“嗯,等会,你俩似乎不行,皮肤太干净了,咋看咋都不像。”
纪萱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在难民区待了这么多天,灰头土脸是有的,但和那些真正在泥地里等死的人比起来,差别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要怎么办?”
“不知道,先等邹承回来吧,等等新消息,这么多天,范殊文也该回来了。”
石兴的目光从纪萱身上收回,话音刚落,外头响起脚步声,很急促。
邹承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汗,他身后跟着念安,小姑娘安安静静地挨着墙角坐下,邹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封信。
“良爷,兴爷,范先生写了封信。”
石兴和良同时瞪大双眼,石兴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拆开,快速扫了一遍。
良在边上干着急。
“舌头,范殊文在信上的写啥。”
信上的字迹工整而细密,用词半文半白。石兴边看边皱眉。
让他一边转换繁体字一边阅读已经很费劲了,范殊文写这么正式,他阅读起来有些吃力。
“呃...还没读完,你等一会。”
信上先是简短地问候了几句平安,然后便是正事。
他打算在明日清晨发赈灾粮的时候,把几人接过去,米缸里少装几斤米,多藏一个人,大清早官兵都不一定起得来。
“大概就这样,他亲自押车,不会有人细查。”
满穗歪着脑袋问。
“范叔是叫我们躲米缸里啊?”
石兴把信折好,沉思了片刻,他看看良,又看看纪萱和满穗,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聪明,但他说米缸大小有限,一次可能没法把我们都接走,要分两次,刚好我们还有另一个法子逃离。”
“这样子吧,纪萱,你们俩个子稍小,去躲米缸里,我和良就去装成尸体。”
...
再往后,靠着邹承来回传话,计划越来越完善,到了约定这天,天还没亮,石兴和良就摸黑起了身。
粥棚那边乱哄哄的,天刚蒙蒙亮就挤满了人,端着破碗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
以往范殊文会叫人尽力维持秩序,今天是个例外。
趁天色还暗,良他们混着人群,从后门摸进了粥铺里头,厨房里堆着几口半人高的米缸,缸口蒙着一层粗麻布,旁边堆着成袋的粮食。
范殊文已经在里头等着了,见了人,没多说什么,指了指其中一口米缸。
纪萱踩着小板凳翻进缸里,缸底铺了一层薄薄的米,踩上去沙沙响。缸壁冰凉,她一蹲下去,四周便暗了下来,只有头顶缸盖的缝隙里透出一线灰蒙蒙的光。
这个米缸,女孩在这里一躲就是三十年。
石兴怕给这孩子关出心里阴影,搞出幽闭恐惧症,他的声音从缸外传来,压得很低。
“姓纪的,你怕黑吗?要不要给你开条缝?”
纪萱深吸一口气。
“还好。”
满穗趴在缸沿上,把自己那张小脸凑到缝隙处,声音软绵绵的。
“要不,萱姐姐你在里面睡一觉吧,睡醒了大概就到客栈了。”
纪萱在黑暗里闷声笑了一下,攥紧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轮到满穗的时候,这个米缸出乎意料的合适。
良把她抱到米缸里,满穗小小一只的,她可以不像纪萱那样蹲着,能够在这盘腿坐下,头顶离缸盖还有一小截距离。
她坐在里头仰起脸,从缸口探出半个脑袋,笑盈盈地看向良。
“良爷要来陪我嘛?这还有好大的空间。”
似乎可行,俩人挤一挤,紧紧抱住的话空间勉强够用。
可惜计划已经定下,这样子挤来挤去也不舒服,满穗也没有真要良来陪的意思。
“不行。”
良伸手把她的脑袋按回缸里,干脆利落。没空陪她胡闹。
“哎呦,良爷轻点。”
良和石兴把缸盖合上,抬上马车,范殊文立马叫来俩个伙计,他要先回茶楼。
这边送走了两个女孩,到了傍晚,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良和石兴各自躺在板车上,由邹承一点点推动,他们的身上盖着粗布,眼睛闭着,呼吸放得极轻。身下的木板硬得硌骨头,透过薄薄一层布,能感受到板车每碾过一道石缝。
第一次cos死人,有点激动,以后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良闭着眼睛,隐约听到了邹承和念安的声音,是装成死者家属,一路走一路发出压抑的啜泣声和吸鼻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邹承的演技还不错,和真的一样。
石兴听见官兵的交谈声,其中一人打包票马上就能捉拿凶手。
哎呀,你要捉的人在你面前过去了,还在那吹牛呢。
看他轻松绷住。
牢兴受过严格的训练,无论多么好笑,他都不会笑。
这辆破木板车要把尸体运送到城墙,次日再由专人清理。
范殊文的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