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喝到大半夜,然后又是审讯、又是开会的,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三人这会儿的状态有多差是可想而知的。
头发是打结成块的,脸上糊着厚厚的一层油,油光可鉴,再加上胡子拉碴的脸颊和下巴,看着要多颓废就有多颓废。
除了外表,三人的衣服也都是脏兮兮的,要是再有几块补丁,三人就完全可以假扮成是找工作的盲流而非想要去采购的老板了。
洗漱拾掇一番,换上干净的衣服,一人一只手包在腋下夹着,三人这才开上队里那辆大切诺基,直奔南三环木锡园桥而去。
这年头的南三环,还远没有后世那般繁华,一路驾车沿着南三环主路来到木锡园桥,找了个最近的闸道下到路面,往南穿过横亘在三环主路上的木锡园桥,便进入到了越江村的实际范围。
桥两侧在观感上有明显的反差,北边是修整一新的柏油马路,双向多车道,设有专门的非机动车道,沿途树立着崭新的路灯,可过了桥,南边就变成了破旧双车道柏油马路,没有路灯,自行车、板车和汽车拥挤在一起,使得这小马路在白天的时候,永远看上去都是非常拥堵的状态。
虽然木锡园桥以南是典型的城乡结合部样子,可小马路两侧停靠着的大量货车、络绎不绝的短驳车以及数量以几十上百计的搬运工人,还是向朱愚几人展示出了这地方不同于寻常城乡结合部的部分。
大切诺基继续往里,一路开到了几间平房的聚集地才停下,有餐馆、有商店,还有几个标注着服装批发部。
朱愚下车,摆出一贯那副老子不差钱的样子,走进了中间的那家商店。
店主是个年纪不算大的女士,不施粉黛,面容就透露着一股子精明,见朱愚这架势和神态,当即笑着迎上去问,“老板,你要点什么啦?”
众所周知,胜海市全山县是紧挨着越江省的,而朱愚出生的前卫镇,则是县里几个和越江交界的镇子之一,他从小生活的村里就有很多从越江那边嫁过来的婆婆阿姨,这个女店主说普通话的口音,是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软中华有没有?”朱愚也不跟她废话,直接问道。
“有的呀,35哈老板。”老板娘笑着回答,随即把手伸进柜台,准备给他取烟。
“谁跟你说只要一包的。”朱愚一脸嫌弃的样子,“给我来一条,要没开封的,钢印齐全的,别拿那种磨了钢印的来糊弄我......”
所谓钢印,顾名思义就是香烟外包装上的生产批次号,1997年的香烟钢印是字母加两位数字组成,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钢印后面其实还有一组12位的荧光暗码,需要透过紫光灯(也就是验钞灯)才能看清楚号码。
这12位的荧光暗码,不仅标注了生产地区,也还标注了销售地区,不同地区的号码是不一样的,所以如果有懂行的看到暗码,就能知道店家售卖的香烟到底是赔给当地的,还是外地收来窜货的。
或许有人会问,只不过是销售地区不同,有必要在这些方面纠结吗?
只能说据小道消息,配给胜海、四九城的中华烟所用的烟丝要好过其他地区,这也是为什么部分地区的中华烟能以一个更低的价格窜货到这两个地方的主要原因。
所以老板娘一听到不要磨了钢印的,就知道对面的朱愚是个懂行的,当即也收起了糊弄的心思,从柜子里拿出一条专门配给四九城市场的。
“老板是个行家呀。”见朱愚自顾自地拿起放在柜台上的紫光小射灯,熟练地找到暗码进行验证,老板娘忍不住好奇道,“老板在哪里发财啊?这边的温市土老板可不知道看钢印这种东西。”
“老板娘不是温市的吗?”朱愚反问,“我听你这口音应该也是越江那边的。”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临州人,听说这边越江老乡多才把店开到这里来的,隔壁的美心饭店也是我开的,老板要是请客吃饭来找我哈,你不要看外面不怎么样,里面我专门装修了一间商务宴请的包间,到时候我一定给你打折哈。”似乎是因为朱愚听出了她的口音,老板娘心情还不错,一股脑地说了许多。
“这么看来,老板娘对这一片的温市老板应该都很熟悉咯?”
听朱愚这么问,老板娘满脸自豪地回答道,“这你问我就算是问对了,实话跟您说吧老板,我可是这边最早开商店的,后来开饭店也是最早的,在这一块做生意的,基本都上我这饭店来吃过饭。
我不敢说那些老板我全都认识,但基本上也八九不离十,即便有我不认识的,我也能帮你把他们的信息给打听出来。
所以说了这么大半天,老板你到底是来做什么买卖的?”
“你看着我像是做什么的?”朱愚当着那老板娘的面把烟拆开,散了根给她。
“猜不着,来这里的要么是进货的,要么是想开厂的,也有一些是来放债收账的。”老板娘接过烟,顺手给朱愚点上,“反正我看着老板你挺有钱的,不像是来做小买卖进货的。
但你这口音又不是我们越江温市那边的,所以应该也不是来投资开厂的。
这么看来老板你应该放债的,或者是来收债的吧?”
“我看着就这么不像好人呗。”朱愚没好气地说道,“放债收债那都是得有黑会背景的才能玩得转,我就是做点进出口贸易的。”
“进出口贸易?”老板娘面露疑惑,这词在当下还没有那么热门。
“简单来说就是把国内的东西卖去国外,再从国外进口低价的东西到国内来卖。”朱愚解释道。
“哦?那老板你找到这里来是想?”
“想找个厂子帮忙生产一批东西。”朱愚不动声色地接话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哪些是专门生产皮鞋皮具的厂子?要专门可以开模定制的那种大厂,不要只会做寻常款式小作坊。”
“这你还真问对人了,这边确实有那么几家做皮鞋皮具的厂子,规模都还挺大的,东西都一路卖到东三省去了......”
“是哪几家啊?”朱愚眼前一亮,赶紧问道。
“马村村委会那边有一家,叫美美皮鞋,时村那边有一家,叫啥名字我给忘了,但厂子挺大的,你到时村那边问问应该都知道,还有一家还海湖屯,老板叫程阿敏,别看这名字是女人名字,但其实他是个男的......”
得到关键信息,又和老板娘承诺了晚上来吃饭以后,朱愚便回到了切诺基上。
“哟,还是个进口大吉普,看来真是个有实力的。”看着车子远去,老板娘忍不住嘀咕道,“也不知道晚上来吃饭这话作不作数......”
朱愚三人找到的第一家厂子就是老板娘说的美美皮鞋。
和周围的那些的小作坊、小工厂不同,这家厂子不仅有专门的生产车间,还盖了几百平的二层楼房办公室,整个厂区也是用砖砌围墙给围起来的,当下已经颇具规模。
门卫室的老大爷非常尽责,先是要求朱愚下车登记,得知他们是想来订购皮鞋的,他却也浑不在意,只是一个劲地要对方提供联系人。
朱愚一贯的装豪横对他完全不起作用,无论他如何说破天,说自己是来和他们老板做大生意的,老大爷也只是云淡风轻地回应道,“那也得先登记,按照厂里的规定,必须有对接人出来接你们,不然我就是不能放你们进去......”
看这几天一直都无往不利的朱愚吃瘪,王大川和陈锐别提有多高兴了。
“不是谁都那么在乎钱的。”发笑归发笑,王大川决定用老大爷听得懂的方式,“你别在这跟我们装的像二五八万似的,有本事你永远都别让我们进去,不然只要我见到你们老板你们领导,你看他们还会不会开除你就完了!!”
“不是...那你们自己说不清楚要找谁,我让你们让联系人出来接,有什么问题!”老大爷也不服气,还嘴道。
“你什么级别?你有什么权力问我们找谁?赶紧的别废话,把你们老板给叫出来!”
“你...”
“别你...你...你的,误了我们和你老板的事,你一个破看门的赔不起,把你全家都卖了也赔不起!快点!麻利点的!”
王大川一通输出,直接把那老大爷给说红温了,但他虽然看着很生气,却还是乖乖给老板拨去了电话。
“你王哥教你,有时候跟人家不能讲道理,只能比谁更横......”见老大爷给老板打了电话,王大川颇为得意地对着朱愚显摆道。
对此,朱愚也只能不置可否地笑笑。
一段小插曲过后,三人还是如愿见到了美美皮鞋厂的老板,一个消瘦的年轻男子,看着比朱愚也大不了多少。
“三位老板找我是有什么关照?”虽然不认识朱愚几人,但消瘦男子的态度却非常好,一边询问来意一边把自己的名片发给朱愚三人。
最普通的那种白底黑字硬卡纸名片,职位是美美皮鞋厂总经理,姓名是林子江。
“林总,我叫朱大川。”朱愚一边自我介绍,一边装模作样地翻找着自己的手包,不经意地露出了手包里的大把现金,“我这名片好像发完了,那我简单跟你说一下吧,我是做进出口贸易的,我听说你的厂里可以做定制皮鞋和钱包,所以想来找你定做一批货。”
“朱老板是要定做什么样子的货?大概是要定做多少钱的?”林子江没说能不能做,先是仔细询问样式和价值。
好在朱愚对此也早有准备,“我这次是要定做一批男士皮鞋,还有一批皮质钱包。”
“是要做成什么特别的样式吗?”林子江又问。
“样式倒没有特别的要求,鞋子只要舒服就可以,你们先给我出三款样品给甲方选,到时候确定了再生产就是......”
朱愚还没说完,林子江便忍不住打断道,“如果样式上没有特别要求的话,我这里直接给你提供几款常规的产品选择可以吗?”
“林总还是太心急,听我把话说完嘛。”朱愚面露不快,“我这批货虽然样式是没有要求,但甲方那边特意要求了要把他们的商标印在鞋子上,还要是做成阴刻阳刻相交的样子。”
“不好意思哈朱老板,是我着急了。”林子江赶忙道歉,“这个商标印制的位置有要求吗?”
“鞋子是要做在脚跟的位置,内外各一个,皮夹是要做在正面右下角。”
朱愚说完,林子江当即面露难色,似乎是在自己思考,一直没回答能做还是不能做。
见他这样子,朱愚当即决定再给他加加码,“林总这边到底能不能做,麻烦给个痛快话呗,我们实力一般,这批货也就只要件......”
听到件这个数,林子江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朱老板,是鞋子和钱包各1万件,还是各自5000件呢?”
“各要件,甲方是准备配套发给员工的。”
“我懂你意思了。”林子江面色诚恳,“朱老板,我也跟你说句实话,你要的这个东西我们肯定是能做的,但是这种东西都是要专门开模制作的,费用上要比我们生产的常规款式要贵上不少......”
“也就是能做对吧?”朱愚满脸豪横,“价格方面你不用担心,我也实话跟你交个底,我这批货是发到欧洲那边的,那儿的人你也知道,人傻钱多,只要他们认可你的质量,价格绝对没有问题,我和你都有得赚......”
“行。”听闻此言,林子江脸上也终于流露出了笑容,“那我先给你报个价?”
“先做样品,样品好了附上报价给我。”朱愚说着,抽出2000块丢在桌上,“这是做样品的钱,客户商标和我的电话我都留给你,尽快做完给我,我这边着急和甲方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