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双拳缓缓攥紧,骨节发出细微的闷响,胸腔里蛰伏的暴戾煞气隐隐翻涌。昔日被墨渊压得喘不过气、步步受制的憋屈感积压至今,此刻身旁强者环伺,阵容雄浑,他心底压抑已久的战意终于按捺不住。粗犷的面容上掠过一抹冷厉,他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凛冽的悍然:“若是他们真敢不知死活上前试探,我不介意亲手出手,斩尽这些暗地窥探的鼠辈。也好让墨渊彻底看清,如今的我们,早已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几人谈话之间,脚下金光道路平稳前移,虚空两侧漆黑的暗流始终被隔绝在外,无法侵蚀分毫。众人能清晰感受到四周缓慢流动的空间之力,却没有半分极速穿梭的眩晕感,行进速度平缓且安稳,并不似寻常空间挪移那般瞬息千里、转瞬抵达。
心思缜密的青衫最先察觉到异样,狭长的眼眸微微凝起,目光落在前方宋应单薄的背影之上,若有所思地低声开口:“大人掌控空间之力出神入化,以您的手段,撕裂两界通道本该瞬息直达,为何此番行进刻意放缓速度?”
此话一出,黑岩、规诫仙子皆是目光微动,下意识看向宋应,静待解答。以宋应碾压此方天地的实力,横跨两界本无需耗费这般时间,这般缓慢前行,明显是刻意为之。
宋应步伐不疾不徐,周身柔光恒定不变,清冷平淡的嗓音在死寂的通道中缓缓响起,直白道出缘由:“两界相隔,位面壁垒坚硬厚重,界与界之间的虚空夹层,充斥着狂暴肆虐的湮灭之力。”
他语气淡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侧六位女子,解释得通透直白:“我与你们三位仙人,本源稳固、道韵加身,肉身神魂皆超脱凡俗,哪怕直面虚空湮灭湍流,也能毫发无伤。但顾寒伊六人尚且只有六曜境界,肉身本源并未完成仙人蜕变,神魂孱弱,无法承受两界瞬时穿梭的空间撕扯之力。”
“若是我强行催动力量,一瞬跨越两界,剧烈的空间坍缩与狂暴逆流,会直接将她们的肉身与神魂碾成齑粉,瞬间湮灭。”
一句简单的剖析,让在场众人心头恍然,同时心底暗自震动。
青衫了然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敬佩。他方才只顾惊叹宋应的空间手段,却忽略了两界穿梭的凶险,更没有顾及六人境界薄弱的短板。宋应看似冷漠寡情、杀伐果断,行事永远利弊为先,却在细微之处思虑周全,刻意压制自身速度,柔和稳住空间波动,只为护住身后境界低微的几人。
黑岩粗粝的面容柔和几分,默默看向身旁六位气质各异的女子,心中感慨。在残酷的修行界,强者向来漠视弱者,大多上位者只会利用棋子,不会顾及棋子安危,可宋应麾下,哪怕修为低微,也能被妥善护佑。
顾寒伊清冷的眉眼微动,澄澈的目光牢牢锁定前方那道白衣身影。她素来冷静理智,清楚两界穿梭的凶险,也明白自身修为的短板,此刻感受着周遭温和平稳的空间气流,心中生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暖意。宋应从不会刻意流露温情,却总会用最直白、最稳妥的方式,护住身边之人。
苏轻瑶眉眼柔和,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淡笑,眸光温润而笃定;珑灵眨着灵动的眼眸,不再肆意打量四周,安安静静跟在队伍之中;清菡微微垂眸,神色温顺;紫凝冷艳的面庞柔和些许,疏离感悄然淡去;灵汐眨巴着透亮的眼眸,纯真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宋应的背影。六人皆心知肚明,此刻这份安稳平和的穿行环境,皆是眼前少年刻意营造而出。
“我刻意压制空间之力,放缓穿行速度。”宋应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半分刻意温情,只是客观直白的陈述,“弱化空间波动,抚平狂暴暗流,以此稳住整条通道,最大限度隔绝湮灭之力。唯有这般稳步前行,你们所有人才能安然无损,平稳跨越两界。”
规诫仙子鎏金眼眸暗光流转,清冷开口:“大人心思缜密,思虑周全。若是换做旁人,只会自顾自身速度,不会费心损耗力量,刻意迁就修为低微之人。”
宋应对此不置可否,神色依旧漠然。他从不会刻意标榜善意,麾下之人皆是他亲手收拢的战力,无论是仙人还是低阶曜光师,只要归属于他,便由他庇护。损耗些许力量、放缓行进速度,对他而言无关痛痒,不值一提。
“不必恭维。”
他淡淡出声,漆黑眼眸望向通道尽头那处隐约亮起的微弱白光,语气平静:“快要抵达凡俗地界。”
此刻,虚空夹层之中,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窥探气息依旧零星浮动,墨渊的探子始终远远尾随,不敢逼近半步。他们能感知到通道内平稳厚重的强者气息,能捕捉到宋应刻意外放的凛冽威压,却始终无法窥探通道内部的具体景象。
青衫神识铺开,淡淡扫过周遭隐晦的窥探痕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墨渊这群探子,倒是耐心十足,一路尾随不肯离去。”
“随他们看。”宋应语气轻蔑,毫不在意,“越是看不清虚实,越是心生忌惮。让他们明白,我麾下之人,无论修为高低,皆有我护持,无人可轻易触碰。”
话音落下,他指尖轻轻微动,周身笼罩的金色柔光内敛几分,原本平稳舒展的空间通道悄然收缩,边缘处溢出一丝极淡的凛冽威压。那股威压并不狂暴,却深沉厚重,如同无形大山沉沉压在虚空夹层之中,直白地给所有尾随窥探的墨渊暗哨落下警告。暗处那些零散飘忽的窥探气息骤然一滞,随即如同受惊的蝼蚁一般飞快后撤,远远避开这片金光领域,再无半分胆敢逼近试探的胆量。
黑岩看在眼里,心底不由得生出一阵畅快。往日里,墨渊之人永远藏在暗处,阴诡偷袭、步步算计,无论他如何暴怒厮杀,都难以触及对方根本。可如今,仅凭宋应一缕外放的隐晦气息,便逼得那些探子仓皇逃窜,这般高下悬殊的差距,让他彻底明白,自己从前的眼界与力量,究竟狭隘到何等可笑的地步。
虚空通道前方,那一抹白光愈发澄澈明亮,刺眼却不灼人,人间独有的烟火气息顺着位面缝隙不断涌入通道之内,冲淡了虚空长久以来的阴冷死寂。空气中渐渐掺杂市井喧闹、人声车马的细碎动静,微弱却清晰,与幽暗死寂的虚空形成极致反差。
不多时,一行人踏出虚空裂缝。
脚下是平整古朴的青石板路面,微凉的晚风裹挟着凡间烟火吹拂而来,拂动众人衣袂发丝。身后空间裂痕无声闭合,没有留下一丝一毫波动痕迹,仿佛方才那场横跨两界的虚空穿行,从未发生过。
抬眸望去,一座庞大繁华的凡俗城池铺展在众人眼前。城墙高大厚重,青砖斑驳,刻满岁月风霜的痕迹,城内屋舍连绵错落,街巷纵横交错。街边酒肆茶坊林立,商贩叫卖声、行人谈笑声、车马轱辘滚动声交织在一起,喧闹嘈杂,烟火浓郁。天边落日余晖染红半边苍穹,暖色霞光洒落整座城池,给冰冷的青砖楼宇镀上一层温柔暖光。
此地无仙灵玄气,无曜力波动,充斥人间浊气与烟火凡气,简简单单的凡尘景象,却让常年身居清冷山林、孤寂修炼的几位仙人心生异样感触。
黑岩粗粝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繁华市井,神色微微恍惚。他常年征战杀伐,驻守荒寂地界,见惯了尸山血海、荒凉险地,从未静下心来观赏过凡间烟火。眼前平和热闹的景象,让他那颗常年浸于厮杀暴戾之中的心,难得生出一丝松弛。
青衫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神识悄然铺开,谨慎探查整座城池。他神识细密灵敏,瞬间覆盖四方街巷,城内人流动静、气息流转尽数清晰映入脑海。城中尽是平凡凡人,气血庸常,唯有城池最中心的一栋老旧二层阁楼之中,潜藏着一股极为古怪隐晦的气息。那气息不强不弱,没有仙人的超脱道韵,没有曜光师的灵力波动,纯粹是血肉凡胎的浑厚血气,却沉重凝练,深不可测。
“找到了。”青衫低声开口,语气郑重,“城中央那座临江阁楼,血气凝滞厚重,无半点修行灵力,却能压得周遭空气沉凝,应当便是韩八哥所在之处。”
规诫仙子鎏金眼眸轻闪,目光望向那栋不起眼的老旧阁楼,神色略带诧异:“纯粹肉身血气,凝练到这般地步,已然超脱凡人极限。寻常仙人若是不设防,贸然近身,恐怕都会被这股厚重血气压制灵力流转。”
顾寒伊六人也纷纷抬眸望去,视线穿透层层屋舍人流,落在那栋安静伫立在闹市中央的阁楼之上。阁楼外表朴素陈旧,木质墙体略显发黑,檐角挂着一盏摇摇欲坠的红纸灯笼,没有华丽装饰,没有法阵光晕,平平无奇混在商铺楼宇之间,毫不起眼。可偏偏就是这样一栋简陋阁楼,藏着一位逆道而行、以凡躯踏六曜的绝世怪人。
宋应立于人群外侧,白衣在漫天暖色霞光里干净醒目,与周遭凡俗烟火格格不入。他神色淡漠,漆黑眼眸平静锁定那栋阁楼,眼底一丝微光悄然流转,透彻看穿那阁楼之内潜藏的一切。
那阁楼之中,一名身着粗布短衫的中年男子正斜靠在木椅之上。他面容普通,肤色偏黄,眉眼随和,脸上带着几分市井圆滑的笑意,指尖随意把玩着一枚老旧铜钱,周身没有任何强者威压,看上去就如同城中随处可见的市井商贩、寻常闲汉。
可偏偏就是这副最平凡不过的凡人皮囊之下,潜藏着连高阶仙人都为之忌惮的恐怖底蕴。
“有意思。”宋应低声轻喃,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真切的玩味,“血肉铸身,以凡逆道,不走灵气修行路,专走肉身气血途。这片残缺天地,竟能生出这般另类修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