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山谷之内死一般寂静。阴冷雾气停滞在半空,连风都仿佛被冻住,压抑得让人胸腔发闷。
黑岩怔怔伫立,那双布满血丝、充斥怒火的眼眸骤然放空。方才还翻涌不息的戾气如同被冰水浇灭,瞬间消散大半。他活了数千载,征战无数,一直以为仙人便是修行尽头,以为自己踏在四界之巅,手握巅峰力量,可此刻才知晓,他穷尽一生苦修的境界,不过是外界曜光师的入门起点。
入门。
简简单单二字,轻飘飘碾碎了他所有的骄傲与荣光。
青衫指尖剧烈一颤,指节死死掐进皮肉,透出惨白之色。素来冷静缜密的脑子第一次出现空白,那些博览古籍得来的学识、耗费光阴钻研的大道,在此刻显得无比滑稽可笑。
他们以为的浩瀚天地,不过是大千寰宇里一块被遗弃的荒芜囚笼。
“不止修为层级。”
宋应没有停顿,冰冷的声音继续剖开残酷真相,一点不给二人缓冲消化的余地,“外界修行资源遍地皆是,你们拼死争抢的秘境灵脉、稀有矿石,在高阶星域只是最普通的基础材料。你们视若至宝的上古功法残缺不全,在外人眼中,是早已被淘汰的低劣糟粕。”
“七曜凝魂兽,八曜铸幻器。”
他淡淡吐出修行铁律,字字重如千钧,“这是万界通用的修行蜕变,是每一位高阶强者的标配。魂兽厮杀护身,幻器杀伐镇敌,神魂、肉身、本源三重同修,这才是正统修行大道。”
规诫仙子静静立在一旁,面色无波。这些颠覆认知的秘辛,她早已听过一遍,如今再看二人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只剩漠然。她清楚这种信仰崩塌、认知碎裂的无力感,那是身居井底之人,猛然窥见苍穹时的极致震撼。
“再说墨渊。”
宋应话锋一转,目光淡漠扫过暗沉山林,语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们四界人人忌惮、视作心腹大患的墨渊,不过是外界战败逃窜的一小撮残党。无根无宗,流离失所,在万界之中属于最底层的亡命之徒。”
“可就是这样一群末流叛党,依旧能压得你们四界仙人喘不过气,暗中布局,肆意屠戮。”
一句话,如刺骨寒冰,浇透青衫与黑岩全身。
青衫后背骤然泛起一层冷汗,心底寒意蔓延四肢百骸。他曾无数次推演墨渊的实力,揣测对方的来历,以为那是四界所能触及的极限威胁,却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仅仅是外界的落魄残寇。
底层叛党便足以碾压四界,那真正的万界大宗、顶尖强者,又该是何等的恐怖可怖啊?
黑岩喉头干涩滚动,原本挺直的背脊下意识微塌。他一向崇尚蛮力、敬畏强者,此刻心中那层坚固的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碎裂。愤怒、不甘、屈辱、惶恐,万般情绪交织缠绕,最终尽数化为深深的无力。
他们不是败给了宋应一人,而是败给了这片天地与生俱来的贫瘠与狭隘。
“我可以给你们跳出囚笼的机会。”
宋应直视二人,漆黑眼眸澄澈冰冷,没有蛊惑,没有温情,只有直白的交易,“归顺于我,我便传授你们万界正统修行功法,修补你们本源缺陷,打通修行桎梏。”
“我可以带你们见证星域辽阔,亲眼看一看群雄争霸的浩瀚万界,触摸你们此生无缘触碰的修行高度。”
他语气平淡,毫不避讳残酷的等级差距,坦荡划分尊卑:“但我把话放在这里,规矩不会更改。”
“规诫仙子是我在此地收下的第一人,是我的利刃,亦是我的招牌。她所得功法、资源、权限,你们永远不得逾越。”
“你们是后来者,是增补战力。我会赐你们中阶功法,给你们修行机缘,却不会给予同等优待。行事需听调、守本分、不僭越,资源按需分配,地位永久次之。”
没有虚伪的一视同仁,没有刻意的温柔安抚,赤裸裸的阶级划分,直白得不留半分情面。
黑岩牙关紧咬,双拳死死攥起,骨节泛白。骨子里的傲气还在挣扎,可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在浩瀚万界的真相面前,早已不值一提。
他是天骄,生来好战,向往更强的力量,向往更辽阔的天地。困死在这片贫瘠囚笼里,日复一日争夺低劣资源,最终在乱世之中沦为尘埃,绝非他想要的结局。
青衫已然彻底清醒。
他清楚,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机缘。拒绝归顺,等待他们的只有覆灭。归顺臣服,哪怕身居下位,也能挣脱天地桎梏,窥见真正大道。
利弊分明,别无选择。
青衫率先躬身垂首,素来阴郁的眼眸褪去所有挣扎,只剩通透的理智与恭敬:“我青衫,愿归顺。此生恪守本分,听凭差遣,绝不僭越。”
山谷之中,片刻沉寂。
黑岩望着远方雾霭沉沉的天际,粗重的喘息缓缓平复。良久,这名蛮横桀骜、傲骨难驯的壮汉,缓缓低下了从未向任何人弯折的头颅。
“我也归顺。”
声音沙哑沉闷,褪去了所有戾气,带着一丝不甘,却满是决绝,“我不想困死在此地,我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两声归顺,落定尘埃。
宋应神色不起半点波澜,没有收纳部下的欣喜,亦没有安抚二人的念头。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场早就敲定的交易,两件心甘情愿归位的兵器罢了。
他缓缓抬起指尖,淡金色仙光收敛大半,不复赐给规诫仙子时的华贵温润,光泽平淡朴素,少了超脱天地的本源道韵。两道凝实的光印悬浮在他指腹之间,纹路简洁,没有繁复晦涩的天道刻痕,仅是万界之中流通最广、品级中等的正统功法。
差距,一目了然。
“我言出必行。”
宋应语气淡漠,冰冷的规则直白剖开,毫不留情,“黑岩,肉身强横,蛮力无双,我赐你《裂山蛮罡诀》。此法专攻肉身淬炼,凝练罡气,放大你天生蛮力,可硬抗高阶曜光术,适配你厮杀冲锋的打法。”
一道暗沉赤红色光印飞出,稳稳没入黑岩胸膛。功法入体的瞬间,一股浑厚质朴的灵力瞬间冲刷他的四肢百骸,修补秘境一战残留的细微本源暗伤,肉身筋骨传来阵阵酥麻的充盈感。
黑岩身躯微震,能清晰感知到功法的精妙,远超四界任何肉身武学。可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规诫仙子,心底难免生出一抹酸涩。
那位女子一次性得三门顶配本源功法,固本、攻伐、神魂三位一体,完美补全所有短板。而他,仅有一门单一的炼体功法,无神魂庇护,无变通之法,差距判若云泥。
他垂下眼眸,压下心底那点不甘,默默隐忍。
宋应视若无睹,继续抬手,一缕幽青色光印流转浮动:“青衫,心思缜密,擅长隐匿探查,我赐你《幽影窥天录》。此法可敛息藏形,看破低级幻术,扩宽神识探查范围,适配你游走暗处、勘测情报的本事。”
幽青光印转瞬融入青衫眉心,清冷的灵力顺着神魂脉络散开,瞬间优化了他的神识感知,周遭数里之内的风吹草动皆清晰映入脑海。
青衫眉头微动,随即坦然放平心绪。他心思通透,清楚这两门功法已是莫大恩赐,可那份赤裸裸的等级差距,依旧像一根细刺,卡在心头。
一门炼体,一门探察。
单一功用,无法互补,没有多余加持,更没有专属优化。对比规诫仙子那三套相辅相成、近乎完美的顶尖传承,高下立判。
“不要眼红,不必不平。”
宋应看穿二人隐晦的情绪,直白冷言敲打,不留半分情面,“她是我在此地竖起的第一块招牌,我要让所有人看见归顺我的无上机缘,自然要倾尽资源打磨。”
“你们是后续收拢的战力,用处不同,定位不同,待遇自然不同。”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锋利,“想要更好的功法、更高的权限、更纯粹的修行资源,无需抱怨,只需立功。战功累积足够,我自会破格赏赐。若无功劳,便安分守己,恪守尊卑。”
简单粗暴的晋升规则,残酷却公平。
黑岩与青衫同时躬身,恭敬应下:“我等谨记教诲。”
岩石阴影里,那几名残存的曜光师见两大天骄尽数归顺,心中最后一丝念想彻底破灭。他们瑟瑟发抖,纷纷爬出阴影,整齐跪拜在地,不敢有丝毫异动。
“我等愿追随大人,听凭差遣!”
细碎的跪拜声在山谷中响起,卑微而顺从。
宋应淡淡扫了一眼,没有特意赏赐,也没有刻意安置,语气随意冷淡:“你们暂且跟随二人身后,等候调遣。无有功绩,不得索取任何修行资源。”
对于底层蝼蚁,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山谷雾气缓缓散去,天光穿透云层洒落,驱散了连日以来的阴冷晦暗。
宋应转身,白衣迎风轻扬,半黑半白的发丝贴在苍白侧脸,背影单薄却孤高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