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说了半天,忽然不好意思地顿住:“瞧我这嘴,净翻旧账了,都过去多少年啦!”
吴效瑾认真道:“大娘,这些话必须讲出来。我要全登在报纸上,让天下人都看清鬼子的真面目!”
“虽说未必能叫他们良心发现,但至少能让更多人明白,这群侵略者,到底有多狠、多恶!”
大娘用力点头,声音都发了颤:“对!就得让更多人知道!那些被鬼子踩在脚底下的地方,老百姓是怎么熬过来的!”
等情绪稍稍平复些,吴效瑾接着问:“115师攻打阳泉县城时,您和街坊们事先听说消息了吗?”
大娘答:“115师还没动身,城里就戒严了,出个门都得领条子。当时风声是有,可谁也不敢乱传,只敢竖着耳朵听动静。”
“头一仗打完,大家才晓得是115师来了,要收复阳泉!那会儿心里头热得发烫,就盼着他们当天夜里就打进城,把鬼子一个不留全收拾干净!”
吴效瑾又问:“炮声震得房梁掉土,你们不害怕?”
大娘摆摆手:“怕?巴不得响得再响些!出门撞上鬼子,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刺刀,我们早想偷偷摸摸去开城门,接应队伍进来!”
盼了多久?盼得眼都望穿了!终于听说有抗曰队伍要来解救阳泉,街坊们高兴得坐不住,就等着他们马不停蹄杀进城来。
吴效瑾再问:“115师打了好几轮,十多天都没拿下县城,大伙儿心里有没有嘀咕?”
老百姓被鬼子踩了太久,盼的就是快刀斩乱麻。大娘实诚得很,没绕弯子:“要说一点不失望,那是哄人的话,等得太久了啊!”
“头几天,人人翘首以盼,就盼着115师一举破城。”
“可接连几天,鬼子还在街上晃荡,岗楼照旧亮灯,咱们那股子热乎劲儿,慢慢就凉了下来。”
“心一凉,怨气就冒出来了,有人暗地里埋怨:怎么还不动手?咋还拖着?”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大家也琢磨明白了:鬼子哪是那么容易赶跑的?”
“真要这么容易,早被赶跑了,哪还能横行到今天?想到这儿,心里那点失落,反倒散了。”
说完,大娘又腼腆地笑了笑:“记者同志,我说句掏心窝的话,这话要是传到115师战士耳朵里,怕是要伤他们的心。”
“可我觉得,没必要粉饰太平。那阵子,我们确实有过埋怨,也确实心头空落落的。”
吴效瑾竖起大拇指:“大娘,您这份坦荡,比什么都金贵!被鬼子压得喘不过气的人,突然看见光,又眼睁睁看着光暗下去,心里憋着火、含着怨,那才是真人性!”
要是不怨、不急、不盼,反倒不正常,谁不想早点挣脱这炼狱般的日子?
115师,就是那时所有人心里唯一燃着的火苗。火苗一弱,失望自然就漫上来,盖住了整颗心。
大娘语气转暖:“那是从前。如今咱一点儿也不怨他们,没有115师,没有虎贲团,哪有今天这安稳日子?”
吴效瑾又问:“那天晚上空袭轰炸,您怕不怕?”
大娘摇头:“不怕。一听那轰隆声,就知道不是鬼子的飞机。”
“要是城里驻的是咱们自己的部队,忽听见飞机声,那肯定慌,准是鬼子来炸营了。”
“可115师明明扎在城外,天上一响,大伙儿心里就踏实了:这是来炸鬼子据点的!”
“倒是后半夜那一阵枪响,把人吓得心口直跳。”
吴效瑾追问:“为啥?”
大娘脸色一紧,声音压低了:“城门要是没破,枪声只会响在城墙根儿;可那晚,枪声是从巷子里、从院墙后头传出来的!”
“枪声进了城,说明门已经捅开了,战斗打到街面上来了!”
“门都能攻开,足见115师比鬼子硬气,鬼子撑不住,准得蹽!”
“可他们往哪儿蹽?谁也说不准。万一半道闯进民宅,抓人当挡箭牌,那可就糟了!”
“所以那一夜,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都不敢放出来遛,大人孩子瞪着眼守到天亮,就怕出岔子,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枪声就在耳畔炸响,对老百姓而言,这哪是打仗,分明是刀尖抵着喉咙的生死关头,谁还睡得着?
吴效瑾接着问:“那天晚上打得多凶?”
大娘斩钉截铁地答:“凶得很!城里枪声噼里啪啦响了大半宿,有些子弹嗖嗖擦着墙皮飞过去,连院门都被震得直晃。”
“后来枪声渐渐往城外飘,一声比一声稀,等到天边刚泛白,四周就彻底静下来了。”
吴效瑾:“大娘,您是啥时候晓得鬼子全完了?”
大娘:“天一亮,听不见动静了,心里痒痒的,就忍不住推门往外瞅。”
“街上空荡荡的,谁也没敢先露面。后来瞧见几个战士在街口抬鬼子的尸体,有人壮着胆子凑上去问,这才晓得,一个都没跑掉!”
“那会儿心里头像点了炮仗,高兴得直想蹦高、拍手、喊出声来!”
她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扬起胳膊、跺了跺脚,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压在肩上多年的黑云散了,人一下轻快得能飞起来。
吴效瑾:“大娘,虎贲团和115师正式进城那会儿,您去了没?”
大娘一拍大腿:“咋能不去!那是救命的队伍啊,英雄就站在眼前,错过一回,后悔半辈子!”
“我跟你讲,那天我还特意换上干净褂子,梳齐了头发,才往城门口赶。”
“整条街的人都去了,家家户户拎着篮子、挎着筐,煮熟的鸡蛋、水灵的青菜、刚摘的瓜果,凡是拿得出手的,全塞进怀里揣着。”
“心里就一个念头:把这些热乎乎的东西亲手递到战士手上,谢他们替咱们把头顶的阎王掀翻了!”
说到这儿,大娘脸上的光忽然暗了一点,又想起那天捧着东西愣在原地的样子。
老百姓没别的法子表心意,能拿出手的,就是最实诚的感激。
可偏偏,虎贲团和115师一个都不收,带去多少,原封不动抱回来多少。
吴效瑾望着她:“大娘,您怎么突然不乐呵了?”
大娘叹了口气:“东西硬塞给人家,人家又轻轻推回来,这心里头能舒坦?”
“我们攥着鸡蛋往战士手里塞,人家却笑着抽手,连个蛋壳都没沾上。”
“苏团长当场就说:‘部队有铁规矩,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这话我们懂,可这些是送的,不是抢的、不是偷的,咋就碰不得?”
“要不是苏团长开口,让大伙儿都去庆功宴上坐一桌,那会儿怕真要难过得掉眼泪,也肯定琢磨着另想法子,非得把心意送到不可。”
这事苏墨心里门儿清:八路军这条纪律,是铁打的底线。破一次口子,往后就难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