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熙元年七月,汝南郡与颍川郡交界的潕水之畔,原本空旷的平野被连绵营寨彻底铺满。
从日出到日头斜斜挂上中天,各路人马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马蹄踏起的尘土混着初秋的燥热,在半空中凝成灰蒙蒙的雾霭。
数十里外都能望见这片遮天蔽日的烟尘。
这是袁术竖起义旗的第十日。
中军地带的营盘最是齐整,一色的青布营帐顺着地势排布。
外围挖着深壕,插着尖刺,淮泗募来的嫡系士卒身披札甲,持矛巡守,步履沉稳,透着正规军的肃杀。
可越往外围走,营寨便越见杂乱:黄巾余部的营帐多是粗麻布幔,不少士卒还裹着洗得发白的黄头巾,手里的兵器杂七杂八,环首刀、长矛、甚至还有磨尖的锄头与削尖的木棍;
最外围的山贼流寇营盘更是五花八门,旗号上写着各色姓氏。
连统一的装束都没有,三五成群地聚在帐前喧哗,活像赶大集的流民。
整座大营的核心,是正中一座用夯土筑起的两丈高台。
台上立着一面黑底金字的大旗,绣着斗大的 “袁” 字。
旁侧竖着 “后将军” 的认旗,风一吹便猎猎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袁术身着鎏金锁子甲,外罩一件绣着云雷纹的绛色战袍,头戴插着鹖尾的武弁大冠,正按剑立在帅旗之下。
他本是世家嫡子,自幼养尊处优,面白修须,眉眼间自带几分贵气。
此刻俯瞰着台下漫山遍野的人马,嘴角压着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袁术身侧左首站着纪灵。
这员猛将身高八尺余,一身玄铁重甲,掌中一杆马槊斜拄在地,刀刃泛着冷光。
他脸上没半分笑意,铜铃般的眼睛扫过台下乱糟糟的队伍,眉头紧皱,浑身的煞气让周遭的亲兵都不敢近前。
右首的杨弘则是一身儒衫,手持羽扇,神色沉静。
他是袁术最倚重的军师,此刻目光掠过台下各路人马的旗号。
指尖在扇柄上轻轻敲击,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诸位渠帅、头领,上台听封!”
纪灵开口,声如洪钟。
台下攒动的人头顿时分开一条路,几拨人马的头领大步走上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何仪、何曼兄弟。
两人都是黄巾旧帅,当年纵横汝颍,脸上各带一道深长的刀疤,身材壮硕如熊。
只是身上的甲胄打满了补丁,走路带着风尘气。
他俩是这批人里势力最大的,手下有三万多黄巾旧部,也是袁术最看重的力量。
跟在身后的是刘辟、龚都、黄邵、吴霸四人。
刘辟面色沉稳,腰间别着两把短刀;
龚都性子急躁,走路带风;
黄邵心思细,上台时目光先扫了一遍袁术的亲兵;
吴霸则是汝南本地豪强出身,装束比其他人齐整些,手里还捏着柄折扇,硬装出几分斯文。
这六人,便是汝颍黄巾的六大渠帅,各领本部人马,加起来足有七万之众。
再往后,是祝臂、瞿恭、江宫、沈成等人。
他们都是占山为王的小股贼帅,手里多则三五千人,少则千把人。
听闻袁术举事、给大家封官。
从此以后大家都是官,不再是叛军了!
冲着袁家四世三公的名头,便都带着人赶来投奔,想混个出身。
四人上台时步子都放得极轻,眼神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不敢和袁术对视。
十几人在台前站定,齐齐躬身行礼:“参见后将军!”
袁术抬手虚扶了一把,声音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诸位不必多礼。
如今何进、何方叔侄外戚乱政,毒杀先帝,把持朝纲,天下共愤。
太傅袁公已在冀州举义,传檄天下,清君侧,诛国贼。
我受太傅密令,在汝颍兴兵,呼应冀州。
诸位愿率众相从,便是匡扶汉室的功臣。”
他说着,侧身示意,身后的亲兵捧着漆盘上前,盘里整整齐齐摆着十几枚铜印、十几卷委任文书。
“何仪、何曼、刘辟、龚都、黄邵、吴霸,六位各领万余部众,劳苦功高,今假太傅之命,皆拜中郎将,各领本部兵马,日后破雒阳、定社稷,封侯拜将,共享富贵。”
袁术话音落下,何仪六人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
他们本是朝廷通缉的 “黄巾反贼”,东躲西藏,何曾想过能有正经的朝廷官职?
如今一眨眼就变成了两千石,还是四世三公的袁家亲授,往后走到哪里都能挺直腰杆。
六人当即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谢后将军!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何仪接过印绶,粗着嗓子道:“将军放心,某等弟兄的三万儿郎,全听将军调遣!
那雒阳的何氏小子敢来,某第一个去砍他脑袋!”
“好!”
袁术朗声大笑,十分受用。
他又看向祝臂等人,语气稍微淡了几分:“祝臂、瞿恭、江宫、沈成......诸位各率部曲相投,皆拜校尉,归各中郎将节制。
待日后有功,再行封赏。”
四人本就是来碰运气的,能混个校尉职位已是喜出望外,连忙跪地谢恩,头磕得比谁都响。
校尉怎么了,校尉也是两千石。
封官已毕,杨弘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檄文,声音清朗地念了起来。
文辞骈四俪六,字字句句痛斥何氏叔侄 “秽乱宫闱、毒杀先帝、幽禁太后、把持朝政”,将袁氏举兵说成 “受先帝遗诏,举清君侧之兵,复大汉社稷,为天子复仇”。
一篇檄文念得抑扬顿挫,台下的士卒虽大多听不懂文绉绉的辞藻。
却也听明白了 “杀去雒阳、诛灭何贼、升官发财” 的意思,渐渐骚动起来。
“诸位!”
待檄文念完,袁术往前迈了一步,按剑俯瞰台下,运足了力气开口:“我袁氏四世三公,世受皇恩。
今日举兵,不为富贵,只为匡扶汉室,清君侧,诛奸佞!
待破了雒阳,救了天子,凡从我者,士卒赏钱五万,将校各升三级,世代荫蔽!”
“诛除何贼!匡扶汉室!”
纪灵振臂高呼,声如惊雷。
台下的嫡系士卒最先跟着喊,随即黄巾各部、各路贼寇也纷纷扯开嗓子附和。
起初还参差不齐,渐渐便汇成一片,声浪滚滚如闷雷。
震得水面都泛起涟漪,连远处的林鸟都扑棱棱惊飞了一片。
十万人的呐喊叠在一起,仿佛能把天给掀翻。
袁术站在高台上,望着漫山遍野的人头、遮天蔽日的旌旗,只觉得胸中意气风发。
他从雒阳逃出来时,只带了百余部曲,一路上餐风饮露,连蜂蜜水都喝不到。
谁能想到振臂一呼,便有十万之众相从?
果然四世三公的名望,我袁术的威望,就是天底下最硬的底气。
什么何进、何方,不过是靠着外戚身份爬上来的屠户子弟,凭什么和我袁公路争天下?
等我打进雒阳,废了那个被何家扶起来的小皇帝,再选个听话的宗室登基。
到时候天下权柄,还不是握在我袁氏手里?
袁术越想越是志得意满,眼角的笑意都藏不住。
“将军。”
杨弘走到他身侧,压低了声音,“诸路人马虽众,却良莠不齐。
黄巾旧部习惯流动作战,不擅攻坚;
各路贼帅各怀心思,号令难通。
当尽快整肃军纪,统一调度,不然真遇上朝廷的精锐,恐怕一击就溃。”
袁术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瞥了眼台下:“无妨。
十万之众,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了雒阳。
何进手里那点禁军,哪里是咱们的对手?
等打下颍川,进了陈留,再整编也不迟。”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阎象已经去了陈国,说服陈王刘宠起兵。
刘宠有数千弩兵,还有宗室名分,有他相助,豫州唾手可得。
黄琬那点兵,守得住谯县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