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舰的跃迁引擎预热需要一夜。
这是灰鼠在龙骨顶端探出半个身子,用扳手敲着虚空蚕丝缆绳校准数据时得出的结论。
老大,跃迁引擎的备用散热板刚换上,满功率预热至少六个时辰,你明早日出时出发。
他说这话时那撮被引擎火花烧焦的毛还在冒烟。
手上的绷带换成了新的,但皮甲上那坨清心草汁画的青岚派标记旁边又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是荣荣昨晚趁他睡着时偷偷加上去的。
老鼠仔,把我哥平安带回来。
韩立点了点头,回了石屋。
石屋的门虚掩着。
门板上韩立与荣荣的小屋,擅闯者罚种三年清心草那行字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
那是何姑用定星草露珠混合虚空花花瓣粉末调的夜光墨。
说是给荣荣的生日礼物,结果被荣荣拿来涂门板了。
韩立推开门的动作很轻,轻到门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屋里的灯亮着。
不是何姑培育室里那种定星草空间法则光芒,而是一盏用清心草籽油点的小油灯。
灯芯是百灵用灵田里清心草枯叶搓的,烧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甜。
荣荣坐在床铺边缘,正低头往一只储物袋里塞东西。
储物袋是灰鼠用虚空蚕丝和逐影号残骸里的合金帆布缝的,灰不溜秋的。
但袋口缀着一朵何姑用虚空花花瓣压成的银白色小花。
花蕊处嵌着一粒只有米粒大小的定星草种子,在油灯下微微发光。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韩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往袋子里塞东西。
换洗的外袍两件,都是何姑用虚空花花瓣纤维新织的,比你身上这件被天机星星尘烧了七个洞的强。
她将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白色外袍塞进袋子里。
外袍的料子在油灯下流转着微弱的空间法则光芒。
衣领内侧用翠绿色的建木丝线绣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立字。
那是她的笔迹,和门板上那行字一样歪。
净域复元丹,木易前辈今天刚炼的,五瓶,每瓶十二粒,够你吃五年。
瓶身上我刻了编号,从一到五,别吃乱了。
她将五只玉瓶一个一个码进储物袋的夹层里。
每一只玉瓶的瓶身上都刻着一个只有米粒大小的数字,是用建木藤蔓的尖刺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清心镇魂丹,木易前辈专门给你配的,三粒,三次。
他说在道毒爆发时替你守住神魂核心。
我把它单独放在内袋里,和守神玉佩放在一起。
她将一只用虚空花花瓣密封的小玉匣塞进储物袋最深处那个贴着内袋标签的夹层里。
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宝物。
守神玉佩,你每次都忘了戴。
我替你重新编了挂绳,用的是建木藤蔓的韧皮纤维,比之前的蚕丝绳结实。
玉佩贴胸口放,别嫌硌人,它能替你挡播种者的神魂侵蚀。
她从枕头下取出一枚淡金色的玉佩,挂绳果然换了新的。
翠绿色的绳身上编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绳结,每一个绳结都只有芝麻大小。
打结的手法是何姑教她的虚天文明灵植院专用嫁接绳结,原本是用来固定虚空花侧根的。
她将玉佩举到油灯下仔细检查了一遍挂绳的每一个绳结,然后放进储物袋内袋里。
还有这个。
她从床铺底下拖出一只用虚空花枯枝编的小篮子。
篮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只用清心草叶片包裹的小方块。
打开一片叶子,里面是一块压得紧实的淡绿色糕点。
糕体上嵌着碎碎的银鳞鱼肉末和清心草嫩芽碎,闻起来有一股混合了鱼鲜和草木清甜的复杂香气。
百灵教我做的银鳞鱼糕。
上次全鱼宴我看你多夹了两筷子糖醋银鳞鱼,想着你应该是喜欢吃银鳞鱼。
这鱼糕能放很久,我用了何姑的定星草露珠做了保鲜处理,在侦察舰上饿了就掰一块吃。
她将小篮子塞进储物袋最大的那个隔层里。
动作麻利,像是在完成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后勤补给任务。
但她的耳根在油灯下微微泛红。
银鳞鱼糕的配方她问了百灵三遍才记住。
第一锅蒸出来时火候没掌握好,糕体硬得像虚空蚕丝缆绳,小听叼了一块啃了半天只啃下来一层粉末。
第二锅鱼放多了,腥得她自己都皱眉。
第三锅蒸到一半灰鼠从龙骨顶端喊她去跑融合模型,回来时锅里的水烧干了,整块糕焦成了黑炭。
这是第六锅,凌晨四更天她趁所有人都在睡觉时悄悄爬起来蒸的。
蒸完她把那口被六次失败折磨得坑坑洼洼的蒸锅藏到了床铺底下,不想让韩立看到。
韩立站在门口,看着她把储物袋塞得鼓鼓囊囊。
看着她在储物袋口系上虚空蚕丝束口绳时手指微微发颤。
看着她最后从怀里摸出一只只有拇指大小的小玉瓶,犹豫了一下,塞进储物袋最外侧那个伸手就能摸到的夹层里。
这是新炼制的丹药,专门针对你体内道毒的,能暂时压制道毒爆发。
药效只有十二个时辰,副作用是会让你接下来三天经脉胀痛。
但十二个时辰够你做很多事。
如果魔念韩立在战斗中突然显现,不要犹豫,立刻服下。
她没有说这瓶丹药的配方是从木易那里软磨硬泡了多久才要来的。
也没有说其中一味辅药需要她的建木生机作为药引。
为了凑够这一小瓶的药引她在灵植院培育室里多灌注了整整一天的建木生机,丹田深处那团翠绿色光轮的裂纹又加深了一道。
韩立接过玉瓶。
瓶身温热,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好。
他在她身边坐下,背靠着枯枝编成的墙壁。
油灯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清心草籽油的草木清甜混合着银鳞鱼糕淡淡的鲜香,在狭小的石屋里缓缓弥漫。
屋外,古药园的夜色安静如常。
血池水面的涟漪在虚天星网空间法则光幕的映照下轻轻荡开。
灵植院培育室里还亮着灯,何姑带着百灵和灵植院弟子们正在连夜赶第二批移栽苗。
老药头的铲子敲击培育池边缘的笃笃声在夜风中悠悠飘来。
更远处,逐影二号龙骨顶端灰鼠和老默正在对侦察舰的导航阵列做最后一次数据校验。
虚空蚕丝缆绳的嗡鸣声低沉而绵长。
荣荣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你一定回来这种话,没有说你欠我的这种话,甚至没有说注意安全。
她只是将小听从膝盖上捧起来放在两人中间,用手指戳了戳小听的肚皮。
小听,到了万兽原遗迹,替我看着我哥。
他要是又跟播种者硬碰硬不肯躲,你就用爪子挠他耳朵。
他要是道毒爆发了不肯吃药,你就叼着药瓶追着他跑。
小听竖起两只小耳朵,用小爪子在床铺边缘的花瓣上画了起来。
先画一个圆圈代表韩立。
然后在圆圈旁边画了一只竖着的小耳朵代表自己。
然后在耳朵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圆圈,箭头打了个勾。
然后又在箭头旁边画了另一个圆圈代表荣荣。
然后在这个圆圈旁边也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韩立那个圆圈,同样打了个勾。
最后它在两个箭头上都画了一个小叉,然后把小叉狠狠涂成了灰白色。
它指着那两个勾吱了一声。
他不躲本鼠就挠他耳朵。
他不吃药本鼠就叼着药瓶追着他跑。
姐姐放心。
荣荣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图案,咧嘴笑了。
笑容很淡,但眼睛里的光比油灯的火苗还要亮。
她从床铺上站起来,走到石屋角落那口樟木箱子前。
那是百灵帮她从青岚域各处收来的杂物箱,里面堆满了她在三年里零零碎碎攒下来的小东西。
她打开箱盖,翻了好一会儿,翻出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的布包。
布包的面料是用虚空花花瓣纤维织的,包口系着一根翠绿色的建木丝线,线尾缀着一粒米粒大小的定星草种子。
差点忘了这个。
她将布包放在韩立手里,然后立刻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耳根在油灯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韩立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根用建木藤蔓韧皮纤维编的手绳。
手绳编得歪歪扭扭,绳结的排列毫无规律可言。
有几处编得太紧鼓起了小疙瘩,有几处又编得太松露出了空隙。
但手绳正中央缀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玉石碎片。
碎片的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中央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稳字。
笔画的粗细深浅和当年小听在花篮底部定星草碎片上刻的那个稳字一模一样。
这个不是护身符,我知道你不信这些。
荣荣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心虚,越说越轻。
就是普通的建木藤蔓手绳。
那枚碎片是你在绝域核心吞噬播种者本源时,从混沌小世界壁垒上剥落下来的第一片混沌法则结晶。
我捡回来用建木生机温养了三年,没养出什么神通,就是把它磨圆了刻了个字。
你戴在手腕上,就当是个念想。
韩立将那根手绳举到油灯下看了很久。
混沌法则结晶碎片在灯火映照下流转着微弱的灰白色光芒。
光芒很淡,但每一次流转都与他的混沌小世界核心火苗保持着完全一致的呼吸节奏。
那个歪歪扭扭的稳字刻得很丑,笔画缺了好几道,但每一个笔画都刻得很深,像是刻的人怕太浅了会被岁月磨平。
他将手绳戴在左手手腕上。
绳结在腕骨处自动收紧,不松不紧,恰好与他手腕的弧度完美贴合。
灰白色的混沌法则结晶碎片贴在腕脉上,与他的经脉波动轻轻共振了一下。
那共振微乎其微,却让他小世界上空那片暗紫色憎恨光晕在震动中又暗淡了一分。
很丑。
他说。
荣荣的耳根红得更厉害了,刚要伸手把手绳抢回来,韩立又补了一句。
和你当年用建木藤蔓把我倒吊在树上时编的那个绳结一样丑。
但那个绳结困住了我。
这根手绳,我也会一直戴着。
荣荣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缩了回去,背在身后,十根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机灵搞怪的腔调。
明早日出出发是吧。
我去厨房给你煮碗面。
别担心,这次不煮粥,煮面。
面是百灵擀的,我负责烧水和放盐。
烧水总不会糊。
韩立没有拦她。
他坐在床铺边缘,看着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跃。
看着左手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手绳在灯火下流转着微弱的灰白色光芒。
看着荣荣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夜色中。
小听从床铺上跳下来,窜到他肩头,竖起两只小耳朵朝厨房方向听了听。
它在听荣荣烧水的声音,怕她连烧水都能糊。
片刻后它吱了一声。
水开了,没糊。
荣荣端着两碗面回来的时候,东边的天还没亮。
面是百灵手擀的,拉得极细,在清汤里散开如银丝。
汤底是用银鳞鱼骨和清心草嫩芽熬的,熬了整整一个时辰,汤色乳白。
上面浮着几片翠绿的清心草嫩叶和几粒枸杞。
她将其中一碗放在韩立面前的石桌上,筷子和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吃面。
百灵说远行前吃面是青岚域的习俗,叫长路面,吃了能保平安。
我不信这些,但面是百灵擀的,不吃浪费。
韩立接过筷子。
面在嘴里滑嫩而有嚼劲,汤底鲜甜中带着清心草特有的微苦回甘。
咽下去后丹田深处那一小块在天机星之战中被寂灭法则震伤的经脉结节,在清心草的药力滋养下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不知道这碗面是荣荣在厨房里守了整整一个时辰,用建木生机催动清心草嫩芽的药力融进汤里。
不是刻意要做成灵膳,只是想让他吃上一碗热乎的面。
荣荣坐在他旁边,也端着自己的那碗面慢慢地吃着。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你一口我一口地吃面。
面条吸溜的声音在油灯下轻轻回荡。
小听蹲在石桌边缘,用小爪子捧着一小块银鳞鱼糕啃得正欢,尾巴在桌面上轻轻甩着。
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屋的墙壁上。
影子的肩膀靠在一起,一动不动。
面吃完了,荣荣将两只空碗摞在一起,放在石桌上。
她从袖口取出一块用清心草汁染成淡绿色的手帕。
用指尖捏着手帕的一角,轻轻替小听擦去嘴角沾着的鱼糕碎屑。
小听眯着眼睛任由她擦,灰白色的小肚皮在油灯下微微起伏。
然后她将手帕翻了一面,转过身,用手指托起韩立的下巴。
另一只手的拇指隔着帕子按在他嘴角。
那里沾着一小片清心草嫩叶,是吃面时不小心沾上的。
手帕的布料粗糙,是何姑用虚空花花瓣纤维织废了的边角料。
她用建木丝线锁了边,又在帕角绣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荣字。
她的手指隔着帕子在他嘴角轻轻蹭了两下,将那片碎叶擦干净。
然后迅速收回手,将手帕塞进韩立手里,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句。
路上擦嘴用。
然后端起空碗朝厨房走去。
韩立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手帕。
帕角的荣字绣得像一只蜷成一团的毛毛虫。
绣线的颜色是翠绿色的建木丝线,在油灯下泛着微弱的生机光泽。
天亮了。
古药园东边的树梢上第一缕晨光穿透虚天星网的空间法则光幕,洒在石碑上青岚不死四个字上。
侦察舰的跃迁引擎预热已进入最后阶段,银白色的空间法则光芒在舰尾凝聚成一道稳定的光环。
灰鼠从龙骨顶端探出半个身子,朝石屋方向喊道。
老大,跃迁引擎预热完毕,导航阵列全部校准,随时可以出发。
韩立从石屋门口站起来,将那只被荣荣塞得鼓鼓囊囊的储物袋系在腰间。
小听从石桌上跳到他肩头,竖起两只小耳朵朝厨房方向最后听了一次。
荣荣在厨房里,水龙头开着,水流声不大,但她的呼吸声有点重。
荣荣没有出来送他。
她站在厨房灶台前,背对着门口,双手撑在灶台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她听着身后韩立的脚步声朝逐影二号方向走去。
听着灰鼠在龙骨上喊跃迁引擎启动倒计时。
听着狮心真人用右拳碰了碰韩立肩膀说小友,早去早回。
听着方逸在剑庐前将斩邪剑插在地上行了一个剑律堂的最高敬礼。
听着百灵从灵植院培育室里跑出来喊了一句韩大哥记得吃鱼糕。
听着雷猛骑着战虎在万兽林边缘吼了一声太上长老旗开得胜。
她没有回头。
只是在侦察舰跃迁引擎启动的那一瞬间。
银白色的空间法则光芒照亮了整片古药园,舰体升空时卷起的风将石碑前的野花花瓣吹得簌簌飞起。
她的右手从灶台上移开,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那里,在她外袍内侧的暗袋里,藏着一根和她送给韩立那根一模一样的手绳。
同样的建木藤蔓韧皮纤维,同样歪歪扭扭的绳结,同样缀着一枚被磨圆的灰白色碎片。
不同的是,她这枚碎片上刻的不是稳字,而是一个她花了整整三个晚上,用小听褪下来的细毛蘸着建木生机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安字。
安。
她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将手从胸口移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残留的水珠,朝灵植院培育室大步走去。
何姑,第二批移栽苗出圃没有。
万兽林祖窍的金纹生机芝,我亲自去种。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机灵搞怪的腔调,听不出任何异样。
古药园上空,银白色的侦察舰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碎星带方向的星海深处。
小听蹲在舰桥舷窗前,竖起两只小耳朵朝青岚域方向听了听。
厨房里,水龙头还开着,荣荣的呼吸声比刚才又重了一分,但她的心跳节奏很稳。
它用小爪子在舷窗玻璃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然后吱了一声。
姐姐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