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跃民带着人回了矿区那几间铁皮厂房,进去之后先让袁军带人把四周的警戒布置好,又在入口处安排了岗哨。
他自个儿拉了把不知从哪儿找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留下来的折叠椅,往门口一坐,点了根烟,看着远处那条锈迹斑斑的铁路发呆。
这地方是真他娘的破。墙上的铁皮锈得跟纸片似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地上的混凝土被树根拱得裂了好几道缝,里面长出来的草都干了又绿绿了又干,成了一茬一茬没人收的干草垛子。
厂房角落里堆着些当年高卢鸡留下来的杂物,破轮胎、废机油桶、几捆烂得看不出颜色的线缆,还有一台手摇电话机,壳子都锈穿了,接线盒里全是蚂蚁窝。
“振廷,”钟跃民扭头喊了一声,“你过来看看这个。”
火振廷正蹲在地上翻那本档案,听到喊声走过来,顺着钟跃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台电话机,蹲下去翻了翻接线盒,又看了看机身背面那排铭牌,说了一句:“高卢鸡国造的,就这样的连咱们南汉最早那批电话机都不如,大概是五十年代的东西。这玩意儿现在还能不能响都不好说,不过外线路好像还在。”
“难不成还能使用?”钟跃民一下子坐直了。
“不确定,得试。”火振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如果这条通信线路没断,那咱们就能直接规划,把线路联系到咱们租借的港口那边,到时候咱们有事就可以直接打电话,不用全靠电报了。电报那东西太麻烦了,还要专门的收发报员。唉,话说这要是能用上咱们南汉的程控电话该多好?还有,这里没有基站,咱们的手机也用不了。”
钟跃民想了想,朝外面喊了一声:“解放,你来一下!”
阎解放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卷尺,裤腿上沾了一圈红泥,看来刚从铁路那边回来。“怎么了?”
“你懂这玩意儿不?”钟跃民指着那台电话机。
阎解放平日里虽说也有些纨绔,可他当初那可是56年就和自家老爹一起,第一批跟着钟铭南下港岛的。当年他们在港岛建立电子厂的时候,他也是在厂里待过的,所以对这些东西并不陌生。
阎解放蹲下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墙上的接线盒,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把线头剥开看了看铜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抬头说了一句:“铜芯没断,就是氧化得厉害。我去车上找点砂纸和工具,接个临时电池试试。如果能通,完全可以把这条线接到咱们在港口的指挥部去。以后矿区跟港口之间的联系就不用完全靠电报了。”
“那你赶紧弄。”钟跃民挥了挥手,又对火振廷说,“你去跟老周联系一下,让他那边查一查,这条线路到底是什么情况,看看是废弃了还是还在用。如果废弃了没人管,那咱们就直接自己接了;如果还在用,那还是走下正规手续吧。”
毕竟开矿的事儿不是一天两天,虽然他们手里的力量如今几内亚政府都未必比得上,可总不能全都靠打打杀杀吧,正所谓江湖嘛,不全是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所以钟跃民觉得,在能守规矩的时候还是守点规矩。可要是有人为难他们,那时候守不守规矩那就另说了。
火振廷应了一声出去了。
钟跃民又坐回那把折叠椅上,继续看着那条铁路出神。他不是专业搞矿的,但他哥钟铭给他说过一句话——做任何事情,最怕的不是条件差,是看不清形势。条件差可以慢慢改,形势看不清那就什么都干不成。
正想着,刘光福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跑得缸子里的水都晃出来了一半。“跃民!那帮部落的人刚才在矿区外面转了一圈,被咱们岗哨拦住了没让进,但他们也没走远,就在外面那棵大树底下坐着,大概有二十来号人。”
钟跃民弹了弹烟灰:“带枪了没有?”
“带了,老远看着有几个扛着长矛,还有两个拿着那种单发的老步枪,看着比咱们东大抗战时候民兵用的还破。”
“那就别管他们。”钟跃民往后靠了靠,心想,这帮家伙难不成是得了阿三国的亲传?这是想给自己来个非暴力不合作?就不怕自己突然上头,把他们全给突突了?
“行了,不用管他们,就让他们坐着。等天黑了,他们要是还不走就再跟我说。”
刘光福应了一声又跑出去了。
到了傍晚,太阳开始往西边山脊线后面沉的时候,那帮部落的人果然没走。袁军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手有点痒但还能勉强忍住”的表情,一屁股坐到钟跃民对面:“跃民,外面那帮孙子还坐着呢。我看了一下,大概二十多个人。他们那个领头的好像是回去了,带了个口信回来,说要么咱们给个说法,要么他们明天再来。”
“明天再来?”钟跃民把烟头按灭在一个废铁皮罐头盒里,“那明天再说。今晚该干嘛干嘛,该放哨放哨,该吃饭吃饭。警戒加到双岗,让弟兄们别脱衣服睡。”
虽然对方看起来不值一提,可这里毕竟是异国他乡,钟跃民觉得还是小心一点的好,毕竟小心无大错嘛。
入夜之后,矿区的厂房里亮起了几盏马灯和手电筒的光。李奎勇和周长利在厂房门口用几块石头支起了一口锅,煮了一锅稀饭,里面加了些罐头午餐肉,每人分了一碗。钟跃民端着碗蹲在门口,边吃边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地铺了一整片,银河横跨天穹,清晰得像是有人拿笔画上去的。这种天他在京州从来没见过,在港岛也没见过。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野草味道的气息,偶尔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叫两声,声音不大,但很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