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天还未亮，连绵数十里的山野之间，便已经亮起了一道道灵光。成片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妖族血色大旗、魔族黑紫战旗、冥鬼族幽魂旗、蛮荒古族的兽纹战旗，以及仁盟各宗门的宗旗彼此交错，铺满了苍穹。从高空俯瞰，浩浩荡荡的联军宛如一条奔腾而来的黑色洪流，沿着群山一路向前。
没有人说话。越是靠近天道阁，空气中的肃杀之意便越浓。
李惊玄与苏念真在大军后方位置，望着远处逐渐显露的群山。
夜姬、灵月、北羽、叶倩、魅蝶等人、随各自族群进入前方大军——数日前、他们还在营地中饮酒言欢，如今所有人的脸上、都已经没有了笑意。
苏念真在李惊玄身旁。她今日没有穿平日里的素白长裙，而是一袭青白战衣，长发束起，霜落长剑悬在腰侧。随着天道阁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她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些。那座山，她太熟悉了。那里曾经是她修行的地方，那里有她曾经敬重过的人，也有她曾经以为会一直守护的宗门。可今日她却要跟着大军，亲自站在它的对面。
李惊玄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掌。
苏念真微微一怔，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原本紧绷的手指、慢慢放松下来。
又过了片刻，李惊玄才低声开口。“念真，若你觉得难受，便先回之前的大军营地外等我。”
苏念真抬起头，看着他不说话。
李惊玄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天道阁，声音平静。“我破完祭台便离开，绝不参与这场战争。”
苏念真沉默了片刻。她当然知道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只是李惊玄想让她安心——只要夜姬还在战场，他便绝不会独自离开。她太了解他了。
“我不走。”苏念真轻轻摇头。“我不放心你。”
李惊玄眉头微动，没有说话。
苏念真看着他，眼神认真。“你若被天盟围住，我还能助你突围。若遇到强敌，你不要硬拼。”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保命要紧。”
李惊玄看了她片刻，终于点头。“好。”
他没有再劝。因为他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她都不会离开。
就在此时。前方的大军骤然停下。
李惊玄抬眼望去。只见群山尽头，一片恢弘无比的建筑群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天道阁。
没有喊杀。没有强者现身。甚至连一道迎敌的身影都没有。整个天道阁山门前，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座横跨数座山峰的护宗大阵，却已经开启。一层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半透明光幕从群山深处升起，宛如一只倒扣下来的琉璃巨碗，将整个天道阁连同后方绵延的山脉尽数笼罩。
光幕之上，一道道金色道纹缓缓流淌。每一道道纹都像是由天地规则凝聚而成，彼此交错，最终汇入大阵深处。晨曦落在阵幕上，折射出神圣而冰冷的光辉。
李惊玄看着那座大阵，眉头微皱。
眼前这座大阵，覆盖了整个天道阁的山门与主峰，将整片宗门都笼罩在了那层光幕之下。如此宏大的护宗大阵，却没有一个天盟之人站出来。山门之前，只有风。风吹过石阶，吹动早已落满尘土的宗门旗帜。甚至连一名负责守山的弟子都没有。
前方数十名强者同时停下。
离魂主皱着眉，目光扫过那片空荡荡的山门，脸色逐渐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
苏枫站在大军最前方，抬头看着那座护宗大阵。“为何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话音落下，四周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几名仁盟强者互相对视，没有人敢轻易向前。他们都经历过万剑山庄那一战——那一次，万剑山庄同样如此。山庄之中看不到多少天盟强者，甚至让人一度以为对方已经弃守。可当护宗大阵被破之后，那些早已埋伏在山庄深处的不死傀儡、便如潮水般涌出。
那一战，仁盟损失惨重。若不是李惊玄最终毁掉祭台，那些不死傀儡根本不可能退去。
苏枫沉默片刻，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情魔。“情魔，天盟什么意思，咱们两盟到来，他们真不把咱们放在眼里？怎么一个人也不见出来？”
情魔身周魔气翻涌，灵力威压让附近草木都伏低了半尺。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整片军阵。“我看那正阳子老狐狸，早就准备好了陷阱，正等着我们来。”
这句话、让众人的神色更加凝重。
离魂主冷哼一声。“管他有什么准备，既然缩在里面不敢出来，那便直接破阵杀进去！”
他一步踏出，周身灵力轰然涌动，手中巨锤往地上一砸，地面炸开一圈裂纹。“难道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陷阱？”
“不可。”云扬上人沉声开口。
离魂主回头看着他，满脸疑虑。
云扬上人望着远处那片空荡荡的山门，缓缓道：“万剑山庄一战，天盟同样没有正面迎战，可那一次、他们至少还有强者牵制地盟。如今呢？”
他抬手指向天道阁。“我们已经兵临山门，他们却连一个人都没有出现。这不是示弱。太安静了。”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苍雷也皱起眉头。“我也觉得不对。”
他的声音低沉。“他们若真想守住天道阁，就算知道不敌，也应该派人出来拖延我们的脚步。可现在，他们连拖延都没有。除非……”
苍雷抬起头。“他们就是想让我们进去。”
这句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北魇镇川却直接冷笑起来。“进去又如何？老夫倒要看看，他们在里面能摆出什么阵势！”
恶阎罗舔了舔嘴角。“既然他们不出来，那便杀进去。破阵便是。”
“不可冒进！”合道上人终于开口。他看着众人，沉声道：“天盟既然敢将山门敞开，就绝不会只是因为、怕我们毁掉天道阁建筑。里面必有布置。”
离魂看向他，眉头一皱。“那你说、怎么办？”
合道上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座护宗大阵上。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之时，天玑星停下拨弄手中的蓍草，停止了演算卦象，睁开了那双幽绿的眼眸。
“老夫刚才推演了一下卦象。”
众人闻言，所有的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离魂大声问道：“卦象怎么说？”
天玑抬头看了一眼天道阁，双眸中似有星辰流转。片刻后他缓缓说道：“卦象显示，天盟避而不见，肯定有阴谋。”
血月天残对着他嘲笑道：“天玑，这明眼看，就知道他们有阴谋，还用你闭着眼睛来推算？”
幽月无情也阴森地讥讽道：“就是，你这算卦的老头，你那算卦真有本事，就算出他们有何部署。如真准，我从此之后，再也讥讽你的算卦术。”
哪知天玑竟缓缓再闭上眼，淡淡说出：“天机不可泄露。”
之后他便不再说话。
血月天残顿时冷笑：“看来你这所谓天机之术，就是全程靠蒙，还整天装神弄鬼。”
情魔站在人群中央，大声说道：“行了，再争下去没有意义。”
她抬头看向那座巨大阵幕。“既然天盟不出来，那就把这层龟壳砸碎。逼他们出来！”
苏枫却摇了摇头。“不能贸然行事。万剑山庄那一战已经证明，天盟最擅长的便是借阵设局。我们若直接闯进去，正好中了他们的计。”
离魂主冷声道：“难道就在这里等？”
丹烈焰反驳道：“等、总比冒然前行强。”
双方再次吵闹了起来——地盟主张先杀进去再说，仁盟则坚持想探明情况后再另作打算。双方高层竟当众面红耳赤地吵了起来，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吵了。
“行了，别争论啦。”
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一怔。
夜姬从妖族大军中缓缓走出。她一袭赤红长裙，六条夜罗幽绫垂在腰间，随着脚步轻轻摆动。九只血红幻灵围着她转。她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众人面前。
湛蓝色美眸扫了众高层一眼，大声说道：“有这力气，等会、多杀几个天盟的人不好吗？”
众人闻言微微愣了一下。
云律天府的云澜怒道：“小妖女，难不成你有好的办法，弄清天盟的阴谋？不然你给我闭嘴！”
夜姬冷哼一声，随后转过身，看向大军后方李惊玄所在的位置。“我家夫君李惊玄，曾经三进三出天道阁。”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了所有人的耳中。“后山禁地，他也进去过。”
这一刻、整个大军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苏念真的手指轻轻一颤，眼神微微变化。她当然知道夜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我家夫君李惊玄。
那不是在炫耀，而是在给李惊玄撑腰。
如今三盟之中有不少势力、曾经与李惊玄有过误会，也有人一直将他视为盗取自家秘术之人——夜姬这一句“我家夫君”，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李惊玄与妖族绑在了一起。
以后谁想动李惊玄，便要先想一想，是否愿意承受妖族的怒火。
远处三位妖皇的脸色、几乎同时变了——可夜姬已经把话说出口，他们即便心中再不满，也只能压下。
苏念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拳头的手指稍稍收紧——因为“夫君”二字，在妖族帝女口中说出来，便是铁板钉钉的名分。她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
李惊玄也怔了一瞬。他的目光看了一下身旁的苏念真，苏念真没有看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其实李惊玄自然明白——若破了天道阁的祭台后，不管与天盟这一战谁胜谁负，只要误会自己盗取了他们秘术的势力、还有人活着，不久的将来、自己就会成为他们追杀的对象。夜姬这是在护他。
“我去请李兄过来。”序言开口。
片刻后，李惊玄与苏念真并肩走出人群。当两人来到众多强者面前时，四周不少目光明显冷了下来。
李惊玄没有在意，他只是看向情魔。“我不知天盟有何阴谋，不过，我确实有些东西可以告诉诸位。”
情魔点头说道：“请说。”
李惊玄抬头看向天道阁。“我之前潜入过后山。在最后一座祭台附近，我感知到过不死傀儡。”
众人神色如常——谁人不知，那天道阁中炼制了不少傀儡。
李惊玄继续道：“我当时过祭台地面的能量波动，那些波动的数量、至少有上万道。
”轰！几乎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人群中骤然响起一片低沉的骚动——上万个不死傀儡。
万剑山庄那一战，不过近千不死傀儡、便已经让仁盟付出惨重代价。如今这里是上万个，远超出他们的预期。
情魔的眼神也沉了下来。“这天道阁，果然作恶太多了，居然炼制了上万个傀儡？”
“是的，这只是我初步感知到这么多。”李惊玄没有丝毫迟疑。“而且我当时没有深入。”
他看着远处那座笼罩山门的巨大阵幕。“所以、真正靠近祭台之后，会不会有更多，我不知道。”
众人的脸色、更加难看。
但李惊玄没有停。“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万剑山庄那一次，我曾近与那些傀儡战斗过。越靠近祭台，它们的反应越快，力量也越强。远离祭台之后，虽然依旧难杀，但明显弱了一截。”
情魔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
“祭台。”李惊玄抬头看向远处天道阁深处。“祭台就是这些不死傀儡力量的根源之一。”
他没有过多继续解释，因为这些话已经足够。
众人很快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只要祭台不毁，那些傀儡便会不死，而那些傀儡、离祭台越近、就越强。
情魔缓缓点头。“多谢。”
李惊玄扫了一下众高层一眼，淡然道：“我只是做该做的事。”
夜姬站在人群中、忽然开口：“所以，他们不是怕我们毁掉天道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向她。
夜姬望着那座空荡荡的山门，眸光渐冷。“他们是想让我们进去，让那些傀儡离祭台近些，发挥出最大的能力，再与咱们决战。”
没有人接话。因为这个猜测、已经逐渐变得清晰——他们可以守在护宗大阵前，却偏偏没有这么做。他们甚至没有派出任何强者阻拦。
那就意味着，真正危险的地方、很可能根本不是山门，而是山门之后，祭台之前。
南胤息影微微点头。“我赞同。”
东嵬狂血也沉声道：“他们若真想守住天道阁，绝不会放任我们如此轻易靠近。看来他们就是想引咱们、去祭台那一决生死。”
空道与弃道彼此对视。随后空道开口：“既然如此，按照之前的部署——进入天道阁之后，不与天盟强者纠缠。”
弃道接过话：“以最快速度、护送李惊玄破祭台。天盟强者必然会阻拦，谁遇到谁便负责拖住。破祭台之前，不恋战。”
众人逐渐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重新落到天道阁深处。那里依旧没有人。可这一刻，所有人都已经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那座沉默的山门之后、正有无数双眼睛、隔着黑暗注视着他们。
数十名强者同时腾空而起，悬在护宗大阵之前。
大军随之展开——妖族居左，魔族居右，蛮荒古族为前锋，冥鬼族游走策应，仁盟剑修列阵后方压阵。
李惊玄与苏念真被安排在大军中央，由合道上人亲自坐镇护卫。夜姬回头看了他一眼。李惊玄也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只交错了一瞬，夜姬便转身回到妖族团中。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都知道，真正的大战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