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山谷之后,李惊玄三人一路向着神衡域外围而去。
山风从身后吹来,卷起地面尚未散尽的尘土,也将大战留下的血腥气一点点吹远。
凌阳子和宁子白已经离开了,可山谷中被冰霜与焰火犁出的深痕、断木上残留的剑意、碎石间已经干涸的暗红血渍,依旧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三人之间。
李惊玄原本以为,随着战斗结束,三人之间的气氛也会慢慢缓和下来。可仅仅走了不到半日,他便知道自己想错了——夜姬一路都没有再提凌阳子,一句都没有。
可越是如此,李惊玄反而越觉得头疼。她就走在他身侧,六条夜罗幽绫随着山风轻轻飘动,偶尔掠过他的手臂,绫尾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衣袖。
夜姬脸上看不出多少怒色,甚至比平日还要平静。
可每当苏念真与李惊玄稍微靠近一些,那双湛蓝色的眸子、便会不着痕迹地扫过去——很轻,也很快,像一把始终没有出鞘的刀。
李惊玄自然察觉到了。可他偏偏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对。说夜姬误会了?可他自己都知道,苏念真在自己心里的位置,确实已经与过去不同。说自己与苏念真什么都没有?这句话、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苍白。于是一路上,他只能沉默。
而另一侧的苏念真,同样没有说什么。她始终与两人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白衣随着山风轻轻摆动,霜落悬在腰间,神色依旧清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路,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小心。
以前与李惊玄独自逃亡的那段日子,她从来不会刻意注意这些。李惊玄停下来,她便停下来。李惊玄受伤,她会下意识看一眼。李惊玄魂力消耗过多,她会提醒一句。有时候甚至不等李惊玄开口,她便已经将水递到他的手中。那些事情做得太自然,自然到、她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现在,夜姬就在旁边。很多原本不需要在意的事情,突然都变得需要在意——李惊玄伤口要好些了吗,她想问,却忍住了。李惊玄停下休息,她想过去,却只是远远看着。甚至有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她都会下意识移开。
不是因为她不愿意关心。而是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毫无顾忌地站在李惊玄身边——她知道夜姬在意。更知道,自己如果继续像过去那样与李惊玄相处,事情便会变得更加复杂。
所以她开始刻意保持距离。可越是刻意保持距离,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反而越难松开。她自己也说不清,那份不安究竟从何而来。那些一路同行的夜晚,那些生死之间的相互扶持,那些已经习惯成自然的关心,早就在不知不觉间留下了痕迹。
而如今夜姬回来了。她也终于第一次清楚地看见,那些痕迹究竟意味着什么。
苏念真抬起眼,看了一眼前方的李惊玄。
恰在此时,李惊玄也回过头来。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
苏念真只看了一瞬,便移开了视线。
可这一幕,却没有逃过夜姬的眼睛。夜姬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湛蓝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六条夜罗幽绫无声地飘动着。
李惊玄夹在两人中间,只觉得头越来越疼。他忽然觉得,与凌阳子那场生死大战,似乎都没有眼前这段沉默的路难走。
走了半日。
夜姬终于开口。“呆子。”
李惊玄侧过脸。“怎么了?”
夜姬望着前方,没有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一路都没说话,是已经不生气了?”
李惊玄嘴角微微一抽。“没有。”
“算你聪明。”夜姬轻哼一声。
走了几步,她忽然又道:“那个疯狗,你为什么非要救?”
果然还是来了。李惊玄无奈道:“我已经说过了,那凌阳子虽然该死,但他救过苏念真,就当还他一命。”
夜姬心中一痛——她知道,他这是为了那煞星。
她怒瞪了一眼一旁的苏念真。苏念真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压根没注意到夜姬对她的怒瞪。
夜姬再问道:“好,就算用那疯狗的命、报了煞星一命,但那宁子白又是怎么回事?”
李惊玄眉头深皱,缓缓说道:“宁子白只是因为北羽的事情、对我有敌意,并非像那些抓修士炮制傀儡、无恶不作的大恶人。我与他之间只是私怨,他罪不至死。”
“所以你就救了?”
“嗯。”
“他之前偷袭我,可是招招致命?”夜姬终于转过脸,眸中浮起一抹不满。
“若不是我实力不弱,现在死的人就是我。你倒好,就知道当好人,反而放过他。”
李惊玄沉默了一下。“夜儿,我只是觉得,他与那些真正想杀我们的天盟之人不同。”
“有什么不同?”夜姬冷声道,“他若有机会,一样会杀你。”
“可他刚才已经没有机会了。”李惊玄看着她。“我救他,不代表我认同他。”
夜姬没有再说话。她抿着唇,目光重新落向远方。九幻灵在她腕间无声游动,血色光芒忽明忽暗。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并不是她真正生气的地方。凌阳子也好,宁子白也罢,都不过是一个引子。她真正无法释怀的,是另外一件事。
她离开李惊玄太久了——久到她重新回到他身边的时候,才发现有些东西、已经发生了变化。
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回来,那个呆子还是那个呆子。可真正再次与他同行,她才发现,苏念真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是默默跟在他们身后的女人。她和呆子定然发生了什么,从他俩人的神情中,夜姬看得出来。
也正因为看得出来,她才越发不舒服。她并不怀疑自己在李惊玄心中的位置。她甚至知道,那个呆子心里最深的地方,始终有她。可她不喜欢看到另一个女人也在那里。更不喜欢那段自己不在的时间里,苏念真趁机靠他那么近。
另一边。
苏念真低着头走着,心中极痛——她同样知道夜姬为什么不高兴。她自己更加清楚。因为她也在意。非常在意。
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一段属于两个人的日子。没有宗门,没有追杀,没有那些复杂的身份。只有她和李惊玄。在鬼见愁山脉的山洞中,他与她温存,指尖拂过她的发梢,掌心贴着她的后肩。有一天夜里,她装睡,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将落在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那根手指停在她耳廓边缘,停了很久,久到她差点忍不住睁开眼。
那些日子安静得、让她以为可以一直继续下去——可夜姬回来了。这个女人只是重新站到李惊玄身边,便轻易地让她意识到,自己曾经拥有的那些东西,从来都不是完整的。
她没有要求李惊玄忘记夜姬。更没有因为夜姬回来,就否定自己与李惊玄之间发生过的一切。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偶尔望向李惊玄的时候,目光会比从前复杂一些。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令她心中极痛——天道阁。
她长大的地方,她曾经充满了温暖的地方。她不愿看到故地被战火吞没,可祭台必须毁。这个矛盾像一根刺、扎在她灵海深处,搅得她日夜不宁。
李惊玄自然察觉到了。他夹在两人之间,反而比她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加难受。
他曾经真的想过放下夜姬——那时候,妖族长者已经明确表明了态度,他很清楚,自己若继续与夜姬在一起,只会让她夹在族人与自己之间。所以他才会想着离开。甚至想着,若自己与苏念真隐居下去,也许两个人、都能慢慢忘掉那些纷争。
可后来、夜姬真的重新又出现在他面前——他才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忘掉。
有些人,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如今两个人都在身边,他反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苏念真——他无法辜负她,也无法割舍夜姬。
于是三人之间,便形成了一种、谁也不愿戳破的沉默。
夜幕降临时,三人暂时停在一处山谷中。
李惊玄盘膝坐在岩石上调息。他腰侧那道被飞剑划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魂力虽然恢复了不少,但离巅峰仍有距离。
夜姬靠着一旁的古树闭目养神,九只幻灵围绕着她全身旋转,银白气雾淡薄地升腾。
苏念真则坐在远处一块青石上,呆望着天道阁的方向。
过了片刻,苏念真起身,将一瓶疗伤丹药放到了李惊玄身边。“你的魂力、还没有完全恢复。”
李惊玄睁开眼。“多谢。”
夜姬的眼睛、也在这一刻睁开了。她看了一眼那丹药,忽然伸手拿了过去。“我来。”
苏念真看向她。“你知道他的魂力没恢复?”
夜姬扬了扬手中的药瓶。“我知道。”
“那便好。”苏念真没有与她争。她转身走开。
夜姬却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低头将药塞进李惊玄手里。“呆子。”
“嗯?”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让她照顾?”
李惊玄握着药瓶,沉默片刻:“以前的事情,你不是都知道吗?”
夜姬轻哼:“我就是想说,我不在你身边的那段时间。”
李惊玄没有回答。
夜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住他的耳朵。“算了,不说了。”
李惊玄苦笑:“夜儿,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夜姬松开手,低声道,“我就是不舒服。”
这一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山风吹散。
李惊玄却听见了。他看着夜姬侧过脸去的模样,月光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她从来不说软话,从来不肯示弱。可此刻,她说“不舒服”三个字时,尾音几乎听不见。他心中忽然一疼,伸手握住她的手。
夜姬没有挣开。两人就这样坐了片刻。
不远处,苏念真背对着他们。她听见了,却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阻止。可心口依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闭了闭眼。有些东西,明知道不能强求,却还是会疼。
第一日,他们继续上路。
李惊玄在山岭之外察觉到了一道隐晦的气息。他没有说破,只是在经过那片山岭时,脚步微微放慢。远处一块巨石后方,一名天盟暗哨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定三人。
夜姬似乎也察觉到了。她手指轻轻一动,夜罗幽绫无声收紧。
李惊玄却摇了摇头。“别管。”
夜姬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是谁?”
“天盟的暗哨。”
“为什么不杀?”
李惊玄望着那名暗哨藏身的方向。“他只是听命与别人,并且没有对我们动手,我们没必要非杀死他!”
夜姬想了想,也没有再出手。
三人继续前进——第二日,又有暗哨。第三日,依旧有。有时藏在山林,有时躲在悬崖之后,有时甚至借助阵法隐藏气息。可他们始终没有真正发动攻击。李惊玄也没有理会。
第四日以后,暗哨渐渐少了。第五日,没有。第六日,还是没有。到了第十日,三人一路走来,竟再没有察觉到一个天盟修士。
这反而让李惊玄皱起了眉。他站在一片荒原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
夜姬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太安静了。”李惊玄说道。
夜姬也看向前方。山风吹过荒草,远处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天空。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异样。
苏念真也走了过来。“看来是他们放弃了?”
“不会。”李惊玄摇头,“天盟追杀我们这么久,不可能突然放弃。”
苏念真沉默片刻。“那就是他们已经有更重要的事情了。”
李惊玄看了她一眼。两人没有再说。他们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天道阁。三盟。最后一座天命祭台。所有人的目光,恐怕已经汇聚到了那里。三盟正在集结,而他们距离那场大战,也越来越近。
半月后。
清晨,三人来到了神衡域外围一处山峰顶。山峰之下是一片平坦的山谷,山谷中连绵的营帐铺展开来,旗帜迎风而立。妖族、魔族、冥鬼族、蛮荒古族以及仁盟各方势力的标志隐约可见。炊烟从营帐间升起,隐约能听到众人的喧嚣。
李惊玄对着夜姬说道:“夜儿,我与苏念真就不过去啦,你自己一人过去与他们汇合吧。”
夜姬当然也知道其中原因——李惊玄与两盟之间有些误会,苏念真如今是天道阁弃徒,三人若同时进入营地,难免让一些人心生戒备。
她柔声说道:“你就在这先安顿,我去去就回。”
李惊玄点头。苏念真也没有反对。
夜姬纵身独自离开。六条夜罗幽绫在身后展开,银白气雾拉出一道长痕,几个起落间便没入营地深处。
李惊玄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与苏念真退到山峰后方的一片密林中,寻了一处隐蔽的岩台坐下。
苏念真靠在岩壁上闭目调息,李惊玄则盘膝坐在边缘,以魂力感知着远处营地中的气息波动。
夜姬她这一去、便是整整一日——她先见到了天玑星。天玑星将两盟的部署简要告知于她。而她则将李惊玄要去破祭台的难处与担忧,告诉了地盟的高层。
她回来李惊玄那时、已是傍晚——她落在岩台前,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李惊玄站起身。“回来了?”
夜姬点头。“嗯。”
“他们怎么说?”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夜姬走到他身旁坐下,将营中高层的部署、简要说了出来。
李惊玄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再追问太多细节——只要有人能拖住那守祭台的强者,让他有机会破祭台就行了。
其它的事情,他现在不方便问,毕竟自己不是他们盟中之人,等真正开始的时候、自然也会知道。只是从夜姬的神情里,他已经明白——那一天不会太远。
一旁的苏念真、一直沉默着,呆呆看向天衡山的方向,满脸愁容。霜落剑在她腰间轻轻嗡鸣。
三人暂时留在了营地外围的一处山峰中一大青台。
天色刚暗,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
“无玄!”
李惊玄抬起头。一道紫色身影从夜空中掠来,紫眸映着月光,身后炎焰双翼舒展开来,炽热的火光在夜幕中、划出一道长长的轨迹。
灵月落在他面前。紫黑魔翼收拢并隐去,阙冥琴斜背在身后,紫眸含情看着他。
李惊玄身体一僵,微微皱了下眉。“灵月……”
灵月对着他笑了笑,刚想开口。
夜姬从一旁过来,冷哼道:“死魔女,你再在我面前、再喊我呆子为无玄,信不信,我将你嘴巴给撕了?”
灵月面色一深,心中暗骂——这个不讲理、霸道的死妖女,我认识他时,他就叫无玄,我就爱这样叫他,你能拿我怎样。
她怒瞪着夜姬,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上。
夜姬的九幻灵躁动地旋转,灵月的紫黑魔气与银白月华、在山峰间隐隐对冲。一旁的李惊玄、只觉得脑袋又开始疼了——这女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太难明白了。
灵月哼了声,刚想怒骂几句夜姬,这时,一道笑声爽直地传来。
“哈哈哈,好久没见,怎么一回来、就又吵起来了?”
北羽凌空落下来,身上的气息、比过去更沉凝了几分。蛮荒巫力在她身周流转,骨杖在她掌中轻轻一震,便有一圈淡青色的风灵卷散开。
当看到李惊玄的脸时,她脸色微红,随即若无其事地咧嘴一笑。“你还是过来啦。”
李惊玄略为尴尬了一下,说道:“是的,我来帮忙破祭台的。”
“我知道,你是为破祭台来的,所以我带了些上好的酒菜,来先答谢你的大义。”
说完,北羽走到灵月与夜姬之间,劝说道,“我说两位,咱们都是同盟,怎会一见面就吵?”
其实,北羽心知肚明,两人都是为了李惊玄。她余光扫了一眼李惊玄,见他一脸无奈,心中复杂。
就在这时,叶倩、魅蝶也过来了。叶倩依旧一袭素衣,气质比过去更加幽冷。黑刀“归冥”与白刀“煞极”交叉背在身后。
她站在李惊玄面前,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轻声道:“师弟。”
只是两个字。李惊玄却笑了起来。“师姐。”
叶倩眼中浮起一丝很浅的笑意。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魅蝶则在旁边抱着双臂,上下打量着李惊玄。冥主令“噬无”骨刃插在腰间。“看来你还没死。”
李惊玄挑眉。“让你失望了?”
“哼。”她冷哼了一下,便没再说话。但她目光、在李惊玄身上停留了比往常更久一些,直到夜姬冷冷扫了她一眼,她才别开脸。
就在这时、序言也过来了。他远远看了一眼灵月,眼中的喜色几乎藏不住。可当他看到灵月正站在李惊玄身边时,脸上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灵月姑娘。”
灵月回头。“你也来了。”
序言连忙点头。“嗯。”
他目光落在李惊玄身上,神情有些复杂,却还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兄,我知你福大,更是重义,过来帮助我们。”
“彼此彼此。”李惊玄笑道。
原来,这些人在夜姬进入营地后,将李惊玄要破祭台的必要条件跟地盟高层说了,情魔当即再与仁盟高层商讨,这些人都知李惊玄已然到来,便想着过来叙一下旧。
此时,北羽已经先找了一块平整的岩石。她从储物袋中取出酒坛、酒碗,摆上了几碟卤肉和干粮,对着众人说道:
“好了,快过来,咱们边吃、边叙旧!”
众人回过神来,围坐在了一起。
山谷里没有篝火,只有月光落在众人身上。酒香却慢慢散开。
这一刻,没有天盟,没有天道阁,没有追杀,没有天命祭台。也没有即将到来的大战。众人只是久别重逢。
北羽第一个举起酒碗。“这一杯,敬活着。”
众人纷纷举杯。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李惊玄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意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胸腔。他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忽然有一种恍惚——从青阳宗孤身一人走出来以后,他已经走了太远。一路上,多了些朋友,也多了些敌人,之后,分分离离。而如今,他们都活着,竟又重新坐在了一起。
夜姬坐在他身旁。苏念真坐在另一侧。灵月就在不远处。北羽大口喝酒。魅蝶与叶倩安静地坐着。此时的李惊玄,暂时忘却了烦恼,与她们尽情地喝着酒。
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众人喝得都有些醉了——最后,灵月靠着一块岩石睡了过去。北羽直接躺在草地上,骨杖横在胸前。魅蝶嘴上还骂着李惊玄,声音却越来越低,最终靠在叶倩肩上睡了过去。叶倩靠着魅蝶也熟睡了过去。
山峰重新安静下来。
李惊玄一个人走到一大青石边缘。夜风吹过他的长发。远处营地灯火连绵,犹如散落在大地上的星辰。他站在山巅,望着神衡域尽头那片越来越沉的天穹。
不知何时,夜姬走到了他身后。“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李惊玄回头。“睡不着。”
夜姬站到他身边。月光落在她脸上,九幻灵缭绕在她身体周围,发出低低的、像叹息一样的嘶鸣。她没有看李惊玄,只是望着不远处灯火连绵的营地。
此时,苏念真也默默走到李惊玄另一侧。她同样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天道阁的方向。
三人并肩而立。山风从身后吹来,卷起三人的衣角。
李惊玄站在中间,左边是夜姬,右边是苏念真。他能感觉到夜姬肩头的温度,也能感觉到苏念真身上散出的极寒气息。两道气息在他身侧交织,一热一冷。
山风呼啸,卷起枯叶。
三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被拉得很长,很长。
而远处的天际线上,一片浓重的暗云正在缓慢汇聚。
在那片暗云之下,天道阁的后山禁地中,最后一座天命祭台、正耸立在那——祭台中、不断冒出滚滚黑色烟雾,烟雾中有无数灵魂虚影挣扎、扭曲、尖叫。
祭台的周围站着上万具不死傀儡,密密麻麻,像一片死寂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