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他们没有再靠近矿洞口一步。
那个哨兵的手势,像一根刺,扎在两个人心里。
顾队教过的哨语,这世上,本该只有他们两个人会。
可刚才那个人,却精准地,对他们打了出来。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来了。
又像是在说:过来,我在这儿等你。
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正面那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慕容宇说得斩钉截铁,今晚这场局,咱们摸不了。
欧阳然点头,敌在暗,我们在明。硬往里闯,就是送人头。
两个人,沿着来路,无声地退回了矿工棚。
又一路撤出雷场,退到山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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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指挥部里。
灯还亮着。
老赵看到两个人回来,先是一愣,紧接着看到慕容宇那条浸血的裤腿,脸色当场就变了。
慕容队!你这是——
小伤。慕容宇摆了摆手,先别管这个,有更要紧的事。
他把今晚的发现,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新鲜的雷场。
矿洞里的光。
新车辙。
还有,那个打哨语的人。
指挥部的空气,一下子凝重了。
哨语?老赵皱着眉,顾队教的那套?
欧阳然说,能打出来的人,只有两种。
哪两种?
要么,慕容宇接过话,是顾队亲自教过的自己人。
要么——
是从顾队那里,偷学来的敌人。
指挥部的灯,晃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沈啸才缓缓开口:
慕容,欧阳,你们打算怎么办?
正面试探,已经打草惊蛇了。欧阳然说,硬攻,伤亡太大。
所以——
所以,我们换条路。慕容宇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水袋。
袋子里,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纸张脆得,像是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顾队的日志。慕容宇说,我在翻到夜神通讯密码那一页的时候,夹层里,还藏着一页地图。
他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
灯光下,一页手绘的地图,缓缓展开。
线条粗糙,但标注极细。
山脉、河流、矿洞、哨点,密密麻麻,画满了整页纸。
地图的正中央,用红笔,圈了一个圈。
旁边,是顾廷峰的字迹:
「金巢。后山密道,可绕开正面全部防线。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入。」
顾队……老赵看着那页地图,声音有点发颤,他当年,进过这座山?
进过。慕容宇说,二十年前,他追那伙雇佣兵,追到过这里。
地图上的密道,欧阳然接过话,就是顾队当年,自己走出来的路。
这二十年来,他顿了顿,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走过那条路。
指挥部的灯,又晃了一下。
像是被山风,吹得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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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
按照沈啸的安排,大部队留在了山脚下,等待指令。
慕容宇和欧阳然,带着顾队的日志,先走一步。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沿着那条密道,摸进金巢。
确认里面的情况,然后,给大部队发信号。
你们俩,沈啸送他们到山口,声音沉沉的,一定要活着回来。
沈队放心。欧阳然笑了笑,我俩命硬。
命再硬,也架不住你们这么造。沈啸瞪了他一眼,慕容腿上有伤,你自己也注意点。
知道了。
……真知道了?
真知道了。欧阳然回头,看了一眼慕容宇,他要是再敢逞强,我就把他绑在树上,自己走。
慕容宇挑了挑眉。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沈啸看着这两个人,叹了口气。
行了,别贫了。他说,活着回来,我给你们俩,一人煮一碗面。
加蛋。
加两个。
沈啸愣了一下。
然后,笑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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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藏在后山一道几乎垂直的断崖背后。
如果不是顾队的日志,画了精确的坐标。
就算他们在这片山里转上一年,也找不到入口。
那是一条,极窄的裂隙。
宽的地方,勉强能过两个人。
窄的地方,得侧着身,一点点地挤过去。
裂隙深处,是真正的原始雨林。
遮天蔽日的树冠,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下去,能陷到小腿。
空气里,满是潮湿和腐朽的味道。
这地方,欧阳然压着声音说,简直跟地狱门口一样。
慕容宇应了一声,所以顾队才说,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入。
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了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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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
他们在这片死亡雨林里,走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还算顺利。
密道虽然难走,但至少,没有遇上人。
第二天,开始出事。
先是慕容宇腿上的伤,因为长时间行走,伤口裂开,血重新渗了出来。
欧阳然逼着他,停下来重新包扎。
慕容宇嘴上说着,脸色却白得厉害。
欧阳然没说话。
只是把背包里的压缩饼干,掰了一半,塞进他手里。
你留着——
欧阳然瞪他,你不吃,我就不走。
慕容宇看着他,看了半天。
最终,还是把那半块饼干,咽了下去。
甜的。他说。
废话,压缩饼干能不甜?
不是。慕容宇摇了摇头,我说你,欧阳然,是甜的。
欧阳然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他别过脸,假装低头整理背包。
你他妈,他闷闷地说,瘸着条腿,还学会耍嘴皮子了?
跟你学的。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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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他们遇上了暴雨。
雨林里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上一秒还是闷热的密林,下一秒,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噼里啪啦,砸在树叶上,像万面鼓同时敲响。
两个人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蜷缩着躲雨。
树冠密不透风,勉强能遮住一部分雨。
但雨水,还是顺着树干,一股一股地流下来。
很快,两个人就湿透了。
你往这边点。欧阳然把慕容宇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靠树根,雨小。
你呢?
我皮糙肉厚,不怕。
慕容宇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欧阳然拉了过来。
两个人,挤在树根下。
肩膀靠着肩膀。
体温,隔着湿透的衣服,一点点地,传过去。
冷吗?慕容宇问。
不冷。欧阳然说。
撒谎。
……有点冷。
慕容宇没再说话。
他解开外套的拉链,把欧阳然,裹进了怀里。
你——
闭嘴。慕容宇说,安安静静,躲雨。
欧阳然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最终还是没说。
他只是,把脸埋进慕容宇的肩窝里。
闷闷地,说了一句:
……傻子。
慕容宇应了一声,你也是。
雨,下了整整一夜。
两个人在榕树下,相互依偎着,躲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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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是最难的一天。
密道开始变得陡峭。
他们要攀过一道几乎垂直的石壁,还要淌过一条齐腰深的溪流。
慕容宇的腿,已经疼得有些麻木了。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欧阳然走在他前面。
遇到难走的地方,就回过头,把手递给他。
抓着。
踩这里,稳。
小心,这块石头松。
两个人,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爬石壁的时候,欧阳然先爬上去,再把慕容宇拉上来。
淌溪流的时候,欧阳然走在前面探路,慕容宇扶着溪边的石头,慢慢跟上。
你腿伤,欧阳然回头看他,进水了会感染。
死不了。
等到了地方,第一件事,先处理伤口。
你每次都,每次都不照做。
这次照做。
真的?
真的。
欧阳然看了他一眼。
没再说话。
但脚下,又慢了几分。
像是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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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
天色,开始暗下来。
他们终于走出了密道。
眼前,是最后一道屏障——一片密密麻麻的藤蔓,像一堵绿色的墙,横亘在面前。
顾队的日志上写着:
「藤蔓墙后,即是金巢。切勿冒进,先观后动。」
欧阳然拨开层层藤蔓。
一点一点地,探头望出去。
然后,他愣住了。
藤蔓墙后,是一大片开阔的洼地。
洼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庞大的建筑群——
那是一座废弃的金矿。
但早已不是废弃的样子。
矿洞口,被加固过,焊上了厚厚的铁门。
洞口上方,架着几盏探照灯,明晃晃地亮着。
洞口两侧,用集装箱和沙袋,垒起了简易的工事。
工事后面,隐约能看到,荷枪实弹的人影。
再往远处看——
矿区的空地上,停着好几辆越野车。
还有一辆,蒙着油布的大卡车。
油布底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金巢。欧阳然的声音,压得极低,到了。
慕容宇靠在他身边,也透过藤蔓,看了出去。
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哪是废弃金矿,他说,这分明,是一座堡垒。
欧阳然点头,正面那些雷场、哨兵,都是幌子。
真正的大头,全在这儿。
两个人,趴在藤蔓墙后。
一动不动。
目光,死死锁着那座金巢。
远处,矿洞口传来一阵响动。
铁门,缓缓打开。
几道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材高大,肩膀很宽,穿着深色冲锋衣,头上压着一顶旧帽子。
正是那天夜里,那个打哨语的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提着枪的手下。
三人走到一辆越野车旁,停下。
那人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支烟,点上。
火光,映亮了他的侧脸。
欧阳然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清了。
那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
从左额,一直延伸到下颌。
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是他……欧阳然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慕容宇低声问。
那个疤。欧阳然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我在顾队的旧卷宗里,见过他的照片。
二十年前,从顾队手里逃掉的那个雇佣兵小头目——
他叫,铁鳄。
慕容宇的瞳孔,也骤然收缩。
铁鳄。
那个让顾队追了三个月、最终还是在边境线外溜掉的铁鳄。
那个让顾队到死,都念念不忘的心病。
他,竟然,就在这里。
在金巢。
在刘沧海的,终极制毒基地里。
山风,从洼地灌上来。
吹得藤蔓,沙沙作响。
铁鳄叼着烟,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缓缓抬起头。
朝着藤蔓墙的方向,看了过来。
欧阳然和慕容宇,一动不动。
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铁鳄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烟。
转过身,朝着矿洞口,走了回去。
铁门,在他身后,重新合上。
探照灯,依旧明晃晃地亮着。
把整个金巢,照得,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