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考证一边上课的老师,总会遇到一些问题。
比如排课的问题。
飞行执照的实操训练约在了今天下午,而当天下午原本是我的课。
埃理斯把课程表翻来覆去,最后在自由调整那一栏打了个勾,说蒙德的学校,排课这种东西,大概就行了。
安柏只是热心帮忙,不能耽误她自己的任务。
侦查骑士的日常工作是巡境、调查、追踪,偶尔帮西风骑士团的同僚或者普通蒙德市民找走丢的猫猫狗狗。
她能在巡境任务结束后挤出时间来教我飞行,已经是把休息时间压缩到只剩吃饭和睡觉的程度了。
所以只能通过调课进行课程任务。
可能是接受度提高了。
从第一节课被吵得想从二楼跳下去,到现在能在二十个孩子同时说话的背景音里讲完一整节稻妻地理课。
格蕾塔在下面接话,接的每一句都和上课内容无关。
文坎儿每到我说到某个点的时候就会滔滔不绝地讲他自己的理解。
我能讲完,他们能听完,下课铃响的时候所有人都还活着,以至于接受那群孩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
“你和我印象里的不太一样呢。”休息时间,安柏坐在我的身侧。
我们并排坐在摘星崖的山崖上。
我揉了揉肩膀,风之翼的背带绑了一下午,肩胛骨被勒出了两道红印。
“什么印象?”
安柏轻笑,笑声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像碎掉的银杏一样落在草地上。
“我记得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和愚人众的那些人在一起。”她撑着下巴,侧过头看着我,兔耳发带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倒真像一只兔子在竖着耳朵听什么。
愚人众啊。
一想起愚人众,难免会想起萨莎。
“不过我当时觉得你聪明极了。”安柏从草地上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所以是说现在的我笨笨的?
安柏似乎读出了我脸上的表情。她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手忙脚乱地在空中比划着:“不是不是!我才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我是说,你给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啊。柯莱老是写信给我,信里难免总会提起你,和柯莱描述的也不一样。总之,果然,每个人,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是不同的啊。”
风卷着崖边的草叶簌簌作响。
草叶被风从根部折断,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了山崖下面的碎石路上。
我和安柏并肩坐在山崖上,还没把刚才的话题聊透。
远处就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吵吵嚷嚷地穿透风幕。
“快!别让他跑了!”
“拦住那个偷东西的家伙!”
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每一个字都还清清楚楚。
我和安柏同时一愣,齐齐抬头往天际望去。
半空中,一道极其滑稽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扑棱着风之翼逃窜。
我眯起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那张脸太有辨识度了,正是之前那个偷珍宝被我在莫德先生的庄园里用木棍一棍子敲晕的那个小偷。
他越狱了?
也不知道他是慌不择路还是压根不会操控风之翼。
整个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胖鸽子,方方正正的身子歪歪扭扭,风之翼一边高一边低,左边的翼尖往上翘,右边的翼尖往下沉。
飞得上颠下倒,像在暴风雨里倾斜的小帆。
他飞得勉强,每隔几秒就要扑腾几下才能稳住,扑腾的时候整个人在空中转了小半圈,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
明明是仓皇逃跑,却愣是飞出了原地打转的搞笑架势。
他连直线都飞不了,像个酒鬼一样。
连带着他怀里偷来的东西都露了个角。那个角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白色带焦黄的,晃晃悠悠地眼看就要掉下来。
后面追赶的西风骑士们跑得气喘吁吁。
领头的跑在最前面,已经跑掉了头盔,金棕色的头发糊了一脸。
后面几个跑得更慢,有一个还扶着腰,像跑了很远的路。
他们仰着脖子追了半天,愣是被这离谱的飞行姿势甩得越来越远。
安柏瞬间站起身,带起了一阵风,把地上的草叶卷到了半空中,她元气满满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她顺手拍了拍我的胳膊:“是之前那个小偷!居然还敢在蒙德城外乱窜,我去追他!”
“别急啊飞行冠军。”我伸手拉了她一把,手指扣住她的手腕。
“前面是风口,乱流大得很。”
安柏愣了一下,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前方的断崖。
海风正卷着乱流往岸上撞,风从海面上来,碰到断崖的岩壁就往上窜,往上窜的时候又和从山顶下来的风撞在一起,两股风在断崖上方搅成一团。
“他那半吊子飞行技术,往前飞要么掉海里喂鱼,要么被你堵死。唯一的活路就是掉头往回跑,钻山崖底下的树林子。”
那个小偷的飞行技术连半吊子都算不上。
他看到断崖的时候一定会慌,一慌就会掉头,一掉头就会往树林子里钻。
安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哦!那我们前后包抄!”
“你往前压,把他往回逼,我去崖底堵他的后路。”我拍了拍她的肩膀,顺手理了理自己的风之翼。背带刚才被勒得太紧了,卡扣的位置不太对,硌着锁骨。
我单手把卡扣松了一格,又紧了半格:“放心,他跑不了。”
话音刚落,她便利落展开风之翼。
翼面展开时,风声被它盖住了,翼尖从我头顶划过的时候,刚好遮住了太阳。
从展开到起飞,她的身姿平稳得像一只在海面上滑翔了多年的信天翁。
安柏身形轻盈如燕,纵身一跃就朝着小偷的方向疾飞而去。
不愧是凯亚说过的矫健女子。
她身姿平稳,风之翼在她背上像长了一对真的翅膀,不需要刻意操控翼面和气流之间的关系。
她眨眼间就拉近了距离,死死咬住小偷的尾巴。
小偷回头看到她的时候,那张方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可以做成一套表情包。
我这才刚上手风之翼。
拼尽全力也追不上安柏的速度,风从耳边灌进来,把我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
我只能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眼看着前方就是临海的断崖。
海风突然变得又急又乱,往上的气流和往下的气流在一个小范围内互相撕扯。
卷得我风之翼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晃动。
我只能调整方向,打算紧急迫降。
风之翼在半空中转了一个不太好看的弯,歪歪扭扭地朝着下方的空地滑下去。滑到一半的时候发现下面站着一个人,已经来不及改方向了。
一边慌乱地朝着下方大喊:“让开!小心啊!麻烦让一下!”
下方的空地上,优菈刚挥着大剑解决完最后一只丘丘人。
丘丘人的尸体在她脚边化成黑烟,烟还没散完。
凛冽的剑气还没散去,空气里还残留着冰元素的味道。
浪花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微扬,发梢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银色弧线。
大剑还稳稳握在手里没来得及收回,下一秒,我就控制不住身形,直直朝着她撞了过去。
结结实实地落进了她怀里。
她的怀抱比我想的要软得多。
大剑横在身侧,剑刃朝外,不会伤到人。
优菈下意识地伸手稳稳扶住我,眉头微蹙,清冷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讶异。
却没有半分慌乱。
她垂眸看了看我,又扫了一眼我乱糟糟的风之翼。翼面被风吹得翻了边,左边的翼尖卡扣松了,翼面歪歪斜斜地挂在背上。
清冷的声线缓缓响起:“莽撞的迫降方式,倒是和坊间传闻里的英雄形象半点不沾边。这份冲撞的失礼,我可要记一笔。”
见我窘迫一笑,她语气稍缓,指尖微微收紧了些大剑剑柄。
“没受伤吧?崖边海风杂乱,初学风之翼这般仓促,太过冒险。”
“我没事,真的太谢谢你了!”我连忙道谢。
她轻轻笑了一声,缓缓把我放了下来,手掌从我的肩膀上移开,垂在身侧。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有小偷!”
我飞快地把刚才的过程说了一遍,优菈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表示理解。
我环着胸站定在了树林入口的左侧,正好把唯一的退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果然不出我所料。
半空中的小偷被安柏追得魂都快飞了,往前是乱流和安柏的死堵,往后是悬崖绝壁,急得嗷嗷叫。
他回头看了一眼安柏,安柏离他不到二十米。
他急得嗷嗷叫了几声。
脑子一热,他果然猛地调转方向,朝着崖底的树林子冲了过来。
他的风之翼在转向的时候差点翻了,一头撞进了包围圈里。
优菈往前站了半步,站在了入口的右侧,身体微微前倾,大剑横在身前。
和我一左一右,把窄路堵得水泄不通。
她握着大剑,剑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照在小偷的脸上,小偷的血色瞬间褪了一半。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你已经无路可退了。束手就擒,我还能让你少受点苦头。”
那小偷落地时踉跄了好几步,他的脚在地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碎石路上。
他爬起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抬头看见优菈,方脸瞬间白了半截。
谁不知道西风骑士团的浪花骑士优菈,一手剑术出神入化。
惹了她的人,仇能记到下辈子。
好吧,到底有没有夸大成分另说。至少蒙德城每一个被她记了一笔的人都还活得好好的。
他慌慌张张地往后退,背撞在了树干上,弹了回来。
一转头就看见了一脸淡定的我。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终于找到了捏得动的软柿子。
“臭丫头!给老子让开!”他咬着牙吼了一声,就朝着我横冲直撞过来。
“上次你给我的一棍子,还是暗算我!”
上次是暗算,这次是明算。
他觉得自己这次不会输了。
等他冲到我面前的瞬间,我只是稍稍往后撤了半步。
他的拳头带起的风吹动了我的头发,挡在脸前的碎发被吹开了一条缝。
侧身避开他的冲撞,从他身侧滑过去,身体和他的身体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掌,能闻到他身上很久没洗澡的酸臭味。
顺势伸出脚,轻轻往他脚踝上一勾。他往前冲的惯性加上这一勾,像一棵被从根部砍断的树,从中间折断,从高处坠落。
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往下轻轻一压。
那小偷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草叶和泥土塞满了他的嘴巴,他呸了好几口才把嘴里的东西吐干净。
他怀里偷来的东西撒了一地,连刚才露出来的那半块面包都甩了出来,面包在碎石路上弹了两下,停在了优菈的脚边。
原来是面包啊。
我还以为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抬脚踩住他的后背,脚尖微微用力,往下一压。
“上次一棍子没长记性?还敢挑我呢。”我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小偷,他的侧脸被碎石硌出了一道红印。
身侧的优菈轻轻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顿了顿。
这套借力打力的利落手法,莫名的有些眼熟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时半会儿却又想不起来。
这时候安柏也收了风之翼落地。
看见优菈,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优菈!你也在这里啊!”
“安柏。”优菈收回目光,对着安柏点了点头。
“刚清理完这边的丘丘人,正好撞见这场闹剧。”
“太巧了!刚才多亏了你和她堵路,不然这家伙又要钻林子跑了!”安柏笑得一脸灿烂,拉着优菈的胳膊。
“对了优菈,我给你介绍个超厉害的朋友!就是刚才放倒小偷的那个,她人超好的,柯莱写信都经常提起她……”
话说到一半,安柏一回头,才发现刚才我站的地方空空如也,人居然不见了。
“哎?人呢?”安柏愣在原地,茫然地左右看了看。
“刚才还在这的啊?怎么一眨眼就没影了?”
优菈无奈地叹了口气,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大树底下。
安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好看见我蹲在树底下,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麻绳,正麻溜地把那小偷捆了个结结实实。
绕了好几圈,打了几个死结,五花大绑得连挣扎的余地都没留。
那小偷趴在地上,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脸朝下,生无可恋。
优菈清冷的声线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缓缓开口:“她在这。”
<噢,亲爱的,你捆人的手法,比丽莎小姐捆那些旧书的皮绳还熟练。我是不是该庆幸你平时没拿我练手?>
“多学点总没坏处。”
<教教我呗。你看,我连怎么把愚人众放倒都知道,却不知道怎么把人捆起来,这不合理,对不对?>
“你学这个做什么?”
<万一哪天你被人捆了,我可以帮你解啊。你负责被捆,我负责解,分工明确,多好。>
“你就不能在我被人捆之前把人打趴下吗。”
<有道理。非常有道理。打趴下比解绳子快多了,藤蔓一缠一勒,比什么绳结都好使。那我不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