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抬起右手。
指尖并未触碰伤口,而是悬在上方半寸处。
一缕青碧色的光晕,从他指缝间流淌而出。
光晕如水,缓缓覆盖在黑猫的伤口上。
“嘶……”
黑猫身子猛地一颤。
碧绿的瞳孔骤然收缩,爪子下意识地勾住了陈玄的衣袖。
这不是痛。
是生机强行催发血肉愈合时的酥痒。
肉眼可见的,那翻卷的皮肉开始蠕动。
结痂。
脱落。
新生的粉嫩皮肤迅速被周围的黑毛覆盖。
不过几息功夫。
黑猫身上的伤势便已痊愈,连带着那一身脏兮兮的皮毛,也重新变得顺滑黑亮。
它舒展了一下身子,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陈玄放下手,掌心的青光隐没。
他转身,朝着与村庄相反的方向迈步。
怀里的黑猫却突然不安分起来。
它从陈玄臂弯里探出脑袋,扭着脖子,死死盯着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村庄。
眼神里没有仇恨。
只有一种复杂难言的眷恋。
“喵。”
一声低叫,透着几分不舍。
陈玄脚步微顿。
他顺着黑猫的视线看去。
炊烟已经升起,鸡鸣犬吠之声遥遥传来。
那是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
“舍不得?”
陈玄淡淡问道。
黑猫回过头,看了陈玄一眼,又转头看向村庄,垂下了耳朵。
它虽未炼化横骨,不能人言,但这番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陈玄若有所思。
这黑猫并非家养,却也不是纯粹的野物。
它身上有一股很淡的五谷香气。
想来在并未成精之前,它便是这十里八乡的常客。
或许是哪家农户随手喂过的一碗剩饭。
或许是某个孩童偷偷塞给它的一条小鱼。
它记住了这份恩情。
所以当槐树成精,祸害乡里时,它没有逃。
它一直守在这里。
它知道自己打不过那树妖。
所以它忍耐,潜伏。
直到遇见了包驺这个看起来有些本事的捉妖人。
它以自身为饵,引包驺入局,借刀杀人。
好一份灵性。
“你想回去,随时都可以。”
陈玄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它背上的毛发。
黑猫身子一僵。
它抬起头,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道士,竟能看穿它的心思。
陈玄没有再多言。
他脚尖轻点地面。
周围的景色瞬间变得模糊。
山林、晨雾、村庄,如同被水晕开的墨迹,迅速拉长、扭曲。
当眼前的景物再次清晰时。
清晨的阳光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暗压抑的地底。
这里是鬼市。
不同于夜晚的喧嚣诡谲,白日的鬼市,是一座死城。
破败的摊位随意散落在路边,挂着蛛网的灯笼在地上滚动。
陈玄抱着黑猫,缓步走在布满青苔的石板路上。
他的目标很明确。
鬼市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质祭坛。
祭坛呈八角形,通体由黑色的玄武岩砌成。
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的痕迹,石缝间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像是干涸的血迹。
这并非寻常祭坛。
这是当初巫神教为了抽取龙脉之气,特意设下的阵眼之一。
虽已被毁去大半,但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依旧残存。
怀里的黑猫突然炸了毛。
它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爪子死死抓着陈玄的道袍,不肯松开。
它在害怕。
动物的本能告诉它,前面那个黑乎乎的石台子,很危险。
那是天敌般的存在。
“不必害怕。”
陈玄的声音平稳有力。
“只是请你帮个忙。”
他拍了拍黑猫的脑袋,脚步不停,径直走上了祭坛。
脚下的石阶冰冷刺骨。
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就似乎凝重一分。
当陈玄站在祭坛中央时。
黑猫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
它蜷缩在陈玄怀里,把头埋进爪子里,根本不敢看脚下的地面。
这里的气息,对妖物有着天然的压制。
那是皇朝龙气与巫蛊邪术纠缠后留下的余威。
陈玄环顾四周。
祭坛上刻满了繁复晦涩的符文。
虽然大部分已经被破坏,但残留的纹路中,依然隐隐透着一股慑人的威压。
“将你的妖气,释放一些出来。”
陈玄低头,对着怀里的黑猫说道。
黑猫猛地抬头。
它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情愿。
在这里释放妖气?
那跟在老虎嘴边拔胡子有什么区别?
它拼命摇头,爪子勾着陈玄的衣领,想要往上爬,离地面远一点。
陈玄神色不变,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那双眸子深邃如潭,仿佛能包容一切,也能洞悉一切。
黑猫的动作停住了。
它在陈玄的眼里,没有看到恶意。
它犹豫了片刻。
终究还是屈服了。
毕竟这条命都是这道士救的。
黑猫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一股淡淡的黑色雾气,从它体内缓缓渗出。
那是属于精怪的本源妖气。
虽然微弱,却纯粹。
就在妖气离体的瞬间。
异变突生。
“嗡——”
脚下的祭坛,并未发出声响,却产生了一股奇异的震动。
那残存在石缝间的暗红色苔藓,仿佛活过来一般,微微蠕动。
一股无形却霸道的力量,从祭坛深处骤然爆发。
那不是法力。
那是残留的龙气。
哪怕只剩下一丝一缕,也带着皇权天授的威严。
“滋滋……”
黑猫释放出的那缕妖气,像是遇到了烈火的残雪。
瞬间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碾压、消融。
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喵呜!”
黑猫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那是妖气被强行磨灭带来的反噬。
它身子一软,瘫倒在陈玄怀里,大口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惊恐。
陈玄眼疾手快。
在那股龙气即将波及黑猫本体之前,一道青光瞬间笼罩住了它。
隔绝了外界的气息。
“好了。”
陈玄轻声说道。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着脚下冰冷的岩石。
指尖传来的触感,坚硬,冰冷。
但在这冰冷之下,他感觉到了一股虚弱。
是的,虚弱。
这祭坛下的龙脉支流,已经枯竭到了极点。
刚才那一瞬的爆发,不过是回光返照般的挣扎。
若是全盛时期的龙脉阵法,黑猫刚才释放妖气的瞬间,恐怕早已被轰杀成渣,绝无生还可能。
但现在。
它仅仅是消融了那一缕妖气。
压制力,大不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