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天热得人心烦意乱。
陈之安请了假,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洪小红床边,寸步不离。
老太太在家做饭,陈小琳下班了往医院送,陈娇跟着来过两次,被走廊里的药水味熏得直皱鼻子,后来就不肯来了。
洪小红住的是妇产科的病房,三人间,靠窗。另外两张床的产妇换了两拨了,她还稳稳地躺着。
医生说双胞胎大多提前,她这都快到预产期了还没动静,说明孩子待得踏实。
陈之安不踏实,他白天坐在床边,晚上睡在走廊的折叠床上,一有动静就醒,醒了就去护士站问。
护士被他问烦了,说“你这人怎么比产妇还紧张”。
他笑笑,回去坐着,过一会儿又去问。
月末最后一天,傍晚,洪小红说肚子有点胀。
陈之安去叫护士,护士摸了摸,说没事,还早。
吃了晚饭,洪小红喝了碗粥,吃了半个馒头,把碗递给他。
“之安,我想洗个澡。”
陈之安去打水,给她擦了身子,换了身干净的病号服。
刚换好,洪小红脸色变了,手抓着床单,指节泛白。
“怎么了?”
“破了……”洪小红咬着嘴唇,“羊水破了。”
陈之安愣了一下,然后冲出去喊护士。
护士跑进来,看了一眼,推着车把洪小红往产房送。
陈之安跟在后面,手扶着车,腿发软。产房的门在他面前关上,红灯亮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红灯,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走廊里空荡荡的,护士站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的,听不清。
他来回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
走了几十个来回,停下来,把耳朵贴在产房门上。
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医生的声音。
“吸气——呼气——用力——”
然后是洪小红的喊声,闷闷的,隔着门听不太清。
他使劲把耳朵贴得更近,鼻尖都快碰到门板了。
这回听清了。
“陈之安——你个骗子——”洪小红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你说生孩子跟拉粑粑一样——根本就拉不出来——”
陈之安贴在门上,嘴角抽了一下,又听见里面喊:“大骗子——拉粑粑——便秘——”
他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时间变得很长,一秒一秒,像被人抻长了,怎么都过不去。
他看手表,看了好几回,才过了五分钟。
又看,又过了五分钟。
他把手表贴在耳朵上,听着秒针咔咔地走,又放下。
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在产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去踱步,又回来,又贴在门上。
里面没声音了。
他的心提起来,又听见一声喊,接着是医生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是洪小红的喘息,大口大口的,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零点刚过。
产房里传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呐喊,那声音穿透门板,在走廊里回荡。
陈之安的脚钉在地上,动不了。
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啼哭,脆生生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又一声啼哭,跟第一声一样响亮,一样脆生。
两个声音一高一低,像是在对话,又像是在抢着告诉这个世界——我们来了。
“嘎吱……”产房门开了。医生穿着全套白大褂,口罩还没摘,手套上还有血渍,手抬着,站在门口。
“洪小红家属?”
陈之安往前迈了一步,腿还是软的,“我在我在……”
他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接下来该说什么,全忘了。
“双胞胎,母子平安。”医生说完,没等他问,转身退回了产房。
门又关上了,红灯还亮着。
陈之安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母子平安。双胞胎。”
他脑子里就剩这两个词,转来转去,转得他发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还是抖。
“我现在要做什么?该做什么?想做什么?”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有点傻。
护士站那边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站在那儿,忽然笑了。
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
他掏出烟,想起医院不能抽烟,又塞回去。
他在走廊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掏出烟,又塞回去。
他想给老太太打电话,想给老丈人打电话,想给胖子打电话,想给八哥打电话,想给所有认识的人打电话。
他摸遍全身,没找到电话本。
在兜里呢?在病房里呢?
他想了想,是在病房里。
他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又回来。
他怕他走了,产房的门开了,没人接。
他站在门口,把耳朵贴上去。
里面没声音了。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护士推着两个小推车出来,车上裹着白色的包被,只露出两张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
陈之安凑上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咧着,说不出话。
“老大,男孩,五斤六两。”护士指了指左边那个,“老二,男孩,五斤二两。”
护士看了陈之安一眼,“恭喜。你当爸爸了。”
陈之安愣了一下,看看左边那个,又看看右边那个。两个都闭着眼睛,拳头攥着,嘴一努一努的。
他张了张嘴,本能的冒出一句:“怎么没个女儿?”
护士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同志,双胞胎已经是万分之一了,何况还是两个儿子,够好了。”
陈之安没接话,低下头,看着那两个红彤彤的小人儿。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我没带男孩的经验啊。”
护士被他这话逗笑了,“跟带女孩一样的。换尿布、喂奶、哄睡觉,不分男女。”
说完护士推着车往婴儿房走,“先送婴儿房,等会儿再来看。”
陈之安跟在后面,跟了几步,又停下来。产房门又开了,洪小红被推出来,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陈之安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手冰凉凉的,他攥着,没松。
“小红姐。”陈之安轻轻的叫了一声,想和她分享喜悦,又怕吵醒她。
洪小红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