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米...吗
一心的左手慢慢旋动瞄具的变焦环,视野一点一点向前推。
电子分划板的下沿,那串测距数字跳动了几下——三百一十七米。和声音的延迟,对得上。
他放慢呼吸,让目光在斗场里缓缓扫过,阳光很好,与斗场高处相接的天空蓝得一丝云都没有。
瞄具的视野渐渐压低,这个,一点一点显出了本来面目。
一心一直以为,这座角斗场铺的是灰白色的砂石,可聚焦之后他才看清,那些被阳光照得发亮的东西,是骸骨。
数不清的骸骨,层层叠叠,被磨圆了,被踩碎了,被风和流水磨了千百年,和砂砾混成一体,被碾成这片白色的平地。
偶尔有几具骸骨还算完整,保持着某种倒下的姿势,半截胸廓从白骨碎屑里拱出来。
它们四周散落着几片甲片,银白色的,被撕碎的边缘已经氧化发暗,但上面的刻痕还在,一圈一圈,一道一道,那些祷文和骑士长身上的如出一辙。
一心慢慢把视线从瞄具上移开,重新落回两道仍在交错的光影上。
吾辈对决,不应有旁人搅扰。骑士长在打响指之前是这么说的。所以,这里就是他特意选取的决战之地。
而那些遍地的白骨,也正诉说着另一件事——走上这片白色场地的人,从来都只留下一个。另一个,就留在这里,变成脚下白色的一部分。
这里不是幻觉。
白骨是真的,风是真的,决斗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那物理规律,就还是物理规律?
一心开始回想,奥尼尔在通讯里说过,进城的银辉骑士一共十骑,有四骑死在了城内街道的伏击里。
当时他来不及细想,但那几支odA用的步枪,不外乎和自己手里的一样,也许会多个一两支中口径机枪。
在权杖广场时,数十米之外,子弹打在那些符文甲胄的防护场上,只有一圈又一圈涟漪。
可如果弹头命中时的速度足够快、动能足够大呢?如果是数发子弹几乎同时撞击在同一个点上呢?
在黑金城里,几个odA打出的那几次伏击,都是在极近的距离上得手的。
在永青的永寂哨站,即便是tSx的全铜弹头,也可以在近身的距离上给甲胄打出致命的凹陷。
唯一的问题是,他该怎么靠到那么近?
答案,其实就写在那个骑士长的姿态里。
在他眼里,一个毫无灵髓波动的无光者,和一杆只会喷火冒烟的,从来都不值得正眼去看。
他不在乎——而这个特质,不论在古代还是现代的战场上,都是要命的。
‘如果可以,我一定要亲口告诉他...’一心在心中暗想着,而那斗场之上,那道象征着赛琳娜的白光已经开始明灭,这让他不得不将思绪收回——没有时间犹豫了。
如果赛琳娜被击败,他一个被卷进这片白骨荒原的无光者,绝无可能活着离开——那个骑士长甚至不需要跑,他只需要转身,走过来,一剑结束...
一心迅速跪起穿好胸挂,抄起枪带绕过肩背,拉开ASAp背包,他抓起一枚红磷烟雾弹塞进上衣的外带中,又将其余的手雷一枚一枚填进衣摆和腿侧。
最后,他把背包放平,压在草坡最高处的那块凸石旁边。
当个返程的路标吧。他低声说,虽然回程的路,不一定存在。
一心压低身体,两步助跑,整个人从草坡的脊线上跃了出去。
坡面陡峭,他落脚时踩进一滩松动的碎石,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连滚带滑地向坡下摔去,带起一路灰白色的尘屑。
最后他狼狈地滚了两圈,才找到机会单膝跪地,稳住了身形。
脚下的地面已经不再是草,而是被踩实的骨屑,靴底每一步都发出一种像是踩在碎瓷上的声音。
远处,骑士长的头盔似乎朝这边偏了偏。
但很快,那道披风又卷回了战斗之中。
依旧不屑。
场中的战斗,已经不像一心初见时那样势均力敌,赛琳娜的攻击,肉眼可见地慢了。
她的矛尖几次都只是擦着骑士长的臂甲滑开,带起一道银亮的火星。每一次失手,她的脚步就会重上一分,在骨白色的地面上扬起更多的碎屑。
骑士长似乎也渐渐失去了耐心,他的剑势从沉稳骤然变得暴烈,剑光连成一片,像一堵向前压去的墙。
赛琳娜连挡了三四记重击,整个人向后滑出数米,靴底在砂石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汝之枪术,较两年前更进。骑士长反手挽了个剑花,将长剑竖在胸前,可惜,汝之心乱了。
你懂什么。赛琳娜低喘着,把矛尖重新指向他,现在的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吾知道汝为何而乱,可是这值得吗?骑士长这次用足了力气,闪身向前,一剑将赛琳娜连人带矛弹飞出去,然后头也不回地高声吼道,汝!彼方的无光者,观战便罢。若嫌命长,不妨再近些——吾不介意多一具骸骨。
那声音穿过整座斗场,撞在骨壁上,又折了回来,显然就是说给一心听的。
一心把这句话在脑海中再过了一遍,忽然笑了。他把步枪提到胸前,一边大步朝坡下走,一边朝着斗场中央喊了回去:行,这可是你说的!别后悔!
骑士长没有回头,一心此刻就像是他脚边的蚂蚁,蝼蚁的叫嚣不值得他转身。
被击飞的赛琳娜在砂石地上滚了半圈,她也看见了一心越来越近的身影,但顾不上迟疑便再一次持矛起身,再一次朝骑士长冲了上去。
两柄武器在场地中央再一次交击出一声炸响,赛琳娜借着那股反震,刻意偏转了力道,整个人向斜后方的空中荡了出去,在距离主角十余米的前方翻滚停下,单膝点地。
赛琳娜重新摆好架势,没有回头,声音却准确地送了过来:阁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一心喘着气笑了一声,话说,你的攻击对他奏效吗?
很难。赛琳娜的眼睛死死锁住对面的也同样摆好了架势的骑士长,他的战技比我精纯,灵髓力恢复得也很快。我的矛伤不到他,他的剑一时也杀不死我——但拖下去,先被耗尽的一定是我。
那就来试试我的办法吧。一心把步枪抵进肩窝,想办法让我靠近他,多给我手里的武器一点发挥的时间就行,如果有必要,我需要你帮我挡住他的攻击——但是,请一定要相信我。
赛琳娜答应得没有一丝犹豫。
从那一刻起,赛琳娜的枪势变了,她不再和骑士长缠斗,而是以一心前进的路线为轴线,一遍遍地朝他发动攻击,又一遍遍地被击退。
每一次后退,她的身体都恰到好处地横在一心与骑士长之间,用她自己的躯干,挡住骑士长投向一心的视线,也挡住任何可能飞向他的攻击。
偶尔,她的左手会在错步的间隙里捏出一个术式,一簇一簇纯白的光矛从她身侧凝聚、射出,却都在骑士长的剑光里被搅碎成纷飞的光屑。
一心在赛琳娜的掩护下稳步向前,一步,两步,五步,一边走,一边稳定地单发点射。
子弹从赛琳娜扬起的银发旁掠过,从她错步让出的缝隙里穿过,一记一记地敲在骑士长的甲胄上。
对骑士长来说,这些攻击不痛不痒,几乎可以忽略。
可随着距离的接近,变化出现了。
骑士长的动作开始出现微弱的停顿,一心在瞄具里看见了——每一次子弹的命中,就像那在银色身影的攻防节奏里,奏响一拍杂音,虽然不明显,但足以察觉。
一心的攻击,开始真正地奏效了。
很快,两人与骑士长的距离,缩短到了五十米左右。
在这个距离上,弹头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全数被弹开,有些子弹凿穿了力场的涟漪,结结实实地砸在甲胄上,发出不同于先前的的声。
骑士长的动作,甚至在一次被击中后停了一瞬。
他甚至在击退赛琳娜之后在原地站定,用左手的手指探进胸甲的接缝,从里面抠出了一枚已经变形的弹头。
骑士长将那颗黄白相间的金属举到眼前,端详了半秒,此物竟然...
话未说完,赛琳娜的攻击打断了他的思考。
这一次迟疑,让赛琳娜的矛尖几乎刺穿了灵髓力场,在骑士长的胸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陷。
骑士长向后滑出两步,第一次,把视线真正地、完整地,投向了一心。
一心没有停下脚步。
三十米——他右手的拇指把快慢机拨到全自动,左手死死抓住护木,从这时开始扣死了扳机。
此时的火力渐渐成为了一条连续的、撕开空气的火线。
子弹成串地泼向骑士长的身影,每一发命中,都让他的动作出现一次明显的中断。
骑士长终于意识到,那些原本不痛不痒的骚扰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变得致命。
他的脑子里闪过了黑金城的街道,闪过那些甲胄完好、却已经死透了的手下。
原来如此。
那些的原因,其实并不是天罚。
骑士长的思绪只岔开了一瞬,赛琳娜的矛尖又一次到了近前。
剑锋与矛尖交击,炸出一圈气浪,骑士长顺势一记横斩,剑光裹着灵髓的银芒扫向赛琳娜的腰际。
这一次,赛琳娜松开矛尾的左手,五指张开,掌心之中,一面纯白的光盾在剑锋抵达前的瞬间成型。
铛——!
剑与光盾相撞,炸开的灵髓光尘像一圈白色的涟漪荡开。
赛琳娜的靴底在砂石地上后滑了几寸,而就在她挡住这一剑的间隙,一心已经完成了新一轮的瞄准。
扳机后移,枪机往复,弹匣里剩余的弹药在一秒中倾泻一空,那十余发子弹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撞击在骑士长的胸甲之上。
力场在那一瞬间亮到了极致,那些子弹大多仍被力场偏转,可那被传递的动能,是真实的,像无数把重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左肩。
一声,骑士长的肩甲连同半截披风扣环被生生掀飞,在空中翻了两圈,砸进十几米外的白骨堆里。
他的左臂,也无力地垂了下去,面甲下的呼吸头一次粗重起来。
一个无光者,竟然...
骑士长没有多余的迟疑,右手抓住左臂,猛地一顶,一旋。
关节复位。
一心在这间隙里换好了弹匣,新一轮的连射紧跟着赛琳娜的攻击节奏泼了出去。
枪声里,他的左手虎口被震得发麻,护木已经滚烫,抑制器之上一刻不停地冒着青烟,枪口前打出的是一朵接一朵、几乎连成一片的巨型火花。
他听见手里的步枪在发出一种不应该发出的“哀嚎”,机匣上的每一道缝隙都好像在漏气,甚至射速也正在一点一点地慢下来。
直到此刻,骑士长终于有了些许危机感,他挡开赛琳娜的下一记直刺,眼角扫过那个正在逼近的无光者。
一瞬间,他这一心与赛琳娜两人的攻防节奏在他脑中回放了一遍。
赛琳娜的攻击,早就不以杀死他为目的——她在为身后那个无光傀儡制造攻击的窗口。
所以,此时就应该先把那个毫无防御能力的无光者解决掉,再回来对付赛琳娜。
下一次攻击到来时,骑士长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拆招。他接住赛琳娜的矛,左手同时捏出一个巨大的震荡术式,一掌拍出。
一圈半透明的冲击波以他的掌心为中心轰然扩散,赛琳娜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像炮弹一样以极速被击出数十米,激起了一股烟尘。
骑士长自己则借着反冲向后疾退,瞬间拉开了与一心之间的距离——是的,他也察觉到了距离造成的伤害差异。
他的长剑竖在身前,剑身上的祷文开始逐一亮起,像一道被唤醒的河流。
骑士长在蓄力的间隙里抬眼,只见一心的攻击暂停,一个墨绿色的罐体被他向前掷出。
他不明白,也不再多想,只是向后一蹬腿,白色的骨尘在他脚下炸开,那身影在一瞬间弹出。
也就在同时,浓烈的红磷烟雾在他的眼前炸开,翻滚着、飞速膨胀着,在阳光下瞬间竖起一面的烟墙。
“障眼法...”骑士长在半空中冷哼一声。
这样拙劣的把戏,怎么可能有用?烟墙之后,一心的身影正朝着右侧闪去,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识破了。
于是,他在空中完成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姿态调整,整个人折向烟墙的右侧,辉光包裹的剑锋,直刺向那抹正在移动的影子。
剑锋穿透了浓烟。
可...似乎扑空了?
“这不可能!”骑士长的瞳孔在面甲后猛地收缩。
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本该不存在的画面——他腾空的身躯正下方,砂石地上,一个身影仰面躺着。
一心手里的那杆,正对着他的胸膛。
向右,是假的...
一心早就猜到骑士长的观察力足够敏锐,因此他在那烟雾升起的同时做了个向右的假动作,然后整个身子向左边一倒,躺进了他绝不会去低头看的位置。
他的手指扣下了扳机,枪口几乎抵着骑士长的胸口,喷出了火舌。
骑士长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随后重重地摔落在十几米外的砂石地上。
他想转身,想再挥出一剑终结这场战斗,可此时的躯干却已然不听使唤。
他低下头,胸甲之上,是一片密集的弹孔,有些还发着光正在冷却。
血,起先是一滴,然后是一串,最后连成线,落在身下的白骨之间,被灰白色的砂石贪婪地吸进去。
什……骑士长张了张嘴,想握紧剑柄,手指却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一心不打算给他留下反击的余地,他从砂石地上爬起而快速向前,枪口同时下沉扣下扳机。
接连的弹头砸在力场最后的残光上,溅起一圈稀薄的银白色涟漪。
可随即,一声不属于枪声的闷响从枪身深处爆了出来。
一心手中的步枪上,导气管炸开一蓬火花,上机匣猛地弯折,抑制器被击飞,卡死的弹匣向下崩裂,弹簧与未入膛的子弹叮叮当当地散落一地。
一心稍稍愣神,下一秒他便已经将枪托从缓冲管上抽离,顺势将枪身一甩,枪带连同半截枪身从肩头滑落。
他的左手利索地撩开胸挂下方的外套下摆,拔出了腰侧的G45手枪,就这样一边后退,一边开枪。
9mm的hSt弹头一颗接一颗地射出,撞在骑士长甲胄已经千疮百孔的力场上,毫不意外地全数被弹开。
真正让一心震惊的是,那具本该已经失去控制的身体,竟然又动了。
一声低吼从骑士长的面甲之下滚了出来,紧接着,银白色的光纹在他身边亮起
一道,两道,十几道...那些光纹像爬山虎一样,沿着胸甲、颈甲、臂甲,一路向上攀爬,最后没入面甲的缝隙,把整副铠甲烧成一片刺目的白。
那是魔法。
他正在用最后的力量,用一心无法理解的形式,让这副已经垮掉的身体重新动起来。
光纹所过之处,肌肉被强行收紧,那只几秒前刚刚松开剑柄的手,又一根一根地,攥了回去。
骑士长...站起来了。
他的身体晃了两下,此刻就像一具被线扯起来的甲胄人偶。
然后,他转过了身,面向一心,面甲之下,那双眼睛已经烧成了两点不稳定的白光。
一心只能后退,但他的余光里,亮起了另一道光。
他不知道赛琳娜是什么时候重新站起来的,也不知道那几十米的距离她是怎么抹平的。等他看清的时候,那道白光已经横移进了他与骑士长之间——
圣裁之矛破空而来,矛尖裹着一圈纯白的光,从骑士长已经缺损的前胸甲正中,贯了进去,从他背后透体而出。
那面早已破碎的背甲被整片掀飞,翻卷着砸进十几米外的白骨堆里。
枪声停了,风声停了,连那声低吼也停了。
骑士长的身体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转身的姿态,像一尊被钉穿的雕像。
赛琳娜也不停顿,毫不仁慈地将握着矛尾的右手向前一抽,那柄贯穿了骑士躯干的长矛被整个拔了出来。
血水顺着矛身往下淌,又被她反手猛地一震,尽数甩脱,在砂石地上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银白的矛身在冬日的冷光下,重新亮起。
那骑士长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向前倒了下去,砸进他自己影子的尽头。
赛琳娜没有再他多看一眼,转过身,朝着已经收住脚步的一心奔了过去——
阁下,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