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一心重新抬起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片浓雾里,落地时他没注意,检查装备时他没注意,查看地图时他也没注意。
此时这雾已经浓到他重新抬起头,一眼竟没看见二十米外的地面尽头。
一个人得晕成什么样,才会连自己进了雾里都毫无察觉?
他站在原地,把脑海里那股还未完全退去的天旋地转归咎于刚才那场坠落,又把这种对环境的后知后觉归咎于那股天旋地转。
周遭明明是雾气,但呼吸却感觉到明显的干冷,那寒意甚至还在顺着领口、袖口、裤脚往里钻,这里的气温比黑金城低了不止一截。
他抬手哈出一口气,白雾在脸前成形,又和周围的浓雾搅在一起,一下分不出彼此。
他又弯下腰,用靴尖拨了拨地面。
地上密布浅草,草叶冻得发硬,生得低矮,贴着地皮,像是被什么常年压着,怎么也长不高。
草根下面的土是灰褐色的,薄薄一层,混着细碎的砂砾,他弯腰捏起一撮在指间碾了碾,又随手拍掉,像是存不住水的贫瘠石灰质。
这样的地形,他在中欧的山地见过,在伊比利亚腹地的高原上也见过。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空气里有风,他听见风从背后掠过草叶,看见脚边的草尖倒伏下去,又弹起来。
可那风在雾里穿行,雾却不跟着风走,只是缓缓地涌着,就像这片雾不是浮在空气里的水汽。
一心想找一个标定物,刚好背后有一棵树,那棵他下落时当做高度参考的树。
一棵杨树,孤零零的,四周似乎再看不到第二株同样高的植物。
一心的目光随着树干向上,雾虽然浓,这一片白光依然有一个最亮的中心点——那便是太阳的方向。
假设这里是北方,那么太阳现在应该正挂在自己偏南的方向,这倒是一条能用的线索。
他蹲下身,用靴跟在地上碾了两下,刨开草皮,露出底下的硬土,再用靴底前缘挂出一个十字。
“那么,就先往北方去吧。”他低声确认了一句,又回头看了看那棵孤树,“树在南方,当返程路标。挺好,起码要是开始兜圈子了还能知道回到原处。”
一心翻下头盔上的F-NVd夜视仪,关了微光通道,只留热融合模式。
视野顿时蒙上一层灰蒙蒙的底色,雾后那些模糊的轮廓被描出一圈圈橙色——那目镜里什么都看不真切,但哪里有起伏、哪里有障碍,还是清晰的。
至于记录距离?没有计步绳,他就自己默数,最后在EUd手机上记下数字。
随后,他就这么迈开腿,朝着猜测的北方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草叶在靴底发出细碎的断裂声。风从右前方来,带着高原上那种空旷到发虚的回响。
走到一百四五十步时,他试了一次电台,耳机里依然一片死寂,毫不意外。
孤寂围绕着一心,直到雾的深处,传来了一声闷响。
他侧耳,那声音很远,隔着浓雾,像有人把一整袋东西从高处摔在低处石板上,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正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第二声就来了。
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
一心立刻放弃了朝北走的计划,顺着声音传来的模糊方向,迈开更急促的步子。
朝声音的方向走几步,他便偏转一个角度,再走几步,再偏转回来,如此反复,让那声音在自己的左耳与右耳之间来回横跳。
每一次偏转,他都在心里记下声音的方位,用两条交叉的线去定位它。
他越走越缓,因为脚下的草场有了坡度,而且越来越陡。
不过雾也在变薄,起先只是头顶那片发亮的区域扩大了一圈,接着,四周的轮廓开始一件一件从雾里浮出来,直到头顶重新露出了蓝色。
雾散到看得见天的时候,他把夜视仪翻了上去,阳光直直地砸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然后,一心看见了无数座“高塔”。
它们就立在蓝天下,灰白色的,一根接一根,从视野左侧一直排到右侧。
不...那些不是高塔...不应该是。
当第二排“高塔”在更远处浮现出来时,一心看清了它们的走向——两排灰白色的巨柱,近处一排,远处一排,彼此平行,又彼此呼应。
这些柱子长短不一,可近处的一根与远处的一根,却总是等长、等粗、等高地遥遥相对,一对一对,排成一条缓缓弯曲的弧线,弧线的两端向着远处的中央收拢,像是要环抱住什么。
他站在草坡半腰,仰起头。
那些巨柱刺进蓝天的样子,让他的脑子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念头。
像胸骨,动物死后的骸骨就是这样的。他几乎是被这个念头钉在了原地。
肋骨左右对称,一对一对,长短不一,从脊柱上弯出来,环抱着早已腐烂的腹腔。
而此刻,那些比城墙还要巨大的灰白色骨柱,正以一模一样的方式,环抱着前方某片他从没有踏足过的区域。
风从骨柱之间穿过,那破空声像是一种极低极长的呜咽。
一心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最后一段坡,他是贴着地面爬上去的。
当他终于站在草场的最高处时,一根肋骨的影子正好压在他身上,冷得像是日头照不透。
那是一个被肋骨环抱的巨大椭圆形洼地,地面铺满灰白色的砂石,被阳光照得发白。
数不清的碎石从四周的骨壁根部分散出去,堆成一圈圈浅浅的台阶,像是曾有人坐在那里观战,又像是风和流水用一千年慢慢削出来的。
一心慢慢转动视线,从斗场的两头,一截一截灰白色的骨丘延伸出去,一截比一截小,一截比一截远,像是两条大地的脊梁,一路铺向天际,直到被远方的雾霭吞没,再也望不到头。
这个“不存在的地方”,像是一头大到无法想象的巨兽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副骨架。
而它的腹腔,成了一座天然的角斗场。
又一声炸响,此刻从斗场中央传来。
一心的视线猛地收了回去,就在那片灰白色的砂石地上,正有两道银白色的光影在高速移动。
其中一道,白得刺眼。
她的银发在光里狂舞,那支长矛在阳光下时常甩出锐利的冷光。
另一道银影裹在闪着一条猩红细线的披风里,手持的剑刃亮成一条流动的线。
两道影子在斗场中央交错、碰撞,又弹开。
每一次碰撞,都有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接触点炸开,砂石被掀得向四周飞溅,扬起的尘土被光一照,像是一圈被点燃的烟环。
而每一次冲击之后,那声炸响才迟一步抵达一心的耳朵。
隔着这样的距离,声音的延迟本身就是丈量这场战斗的尺子,每一发迟到的“爆炸”,都在告诉他,那两道身影的对撞,是何等程度的暴力。
有那么一瞬,两道身影同时弹开,在斗场两端各自停住。
赛琳娜的矛尖垂在身侧,血珠顺着矛杆滴进砂石。
骑士队长横剑在前,披风被风扯成一条血红的直线。
两人相隔百米,都在喘息,呼出的白气在冷光里散开。
然后,他们同时动了。
大地像是被从中间掀了一下,两道银光在同一瞬间跨越了整座斗场,重重撞在一起,像两股风暴在争抢同一片天空。
冲击波卷起的砂石撞上四周的骨壁,哗啦啦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石雨。
“简直...不,这就是神仙打架。”一心趴在地上,透过瞄具望着那两道几乎无法锁定的光影,喃喃道,“太离谱了。”
一心没有再旁观下去。
他解下背上的ASAp背包,横在身前的地面上,又把胸挂解下,摆在左手边。
随后他趴下,用背包中央那道凹陷架住步枪的护木,脸颊贴上枪托,右眼凑近瞄具。
分划板亮起,那两道银白色的光影重新被套进视野。
一心缓缓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让我想想,”他低声说,像是对谁说,又像是对自己,“我还能做些什么...”
瞄具分划之后,赛琳娜与骑士队长的身影再次交叠、分开,一圈新的烟环在斗场中央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