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上校在一旁听得眼角直抽。
他见过无数谈判与交易,涉及的利益从星际航道的归属到整个星球的矿产资源,无一不是字斟句酌,步步为营。
像这样如买菜一般随意的“契约”,简直是胡闹。
但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洛雯的反应。
女孩听了朔离孩子气的话,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她清脆地应了一声。
“我会记着的。”
“……”
朔离看着对方巴巴的眼神,莫名觉得有些奇怪。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套住了,但又说不清楚是什么。
算了。
少年在心里摇摇头,把那点奇怪的感觉甩开。
反正能弄到好处,总比被丢进蓝色罐子里泡着强。
这么一想,好像还是自己赚了。
朔离的心情愉快了起来。
不过既然自己占了便宜,似乎也应该给点什么回报。
不然,就显得自己很小气了。
她可不是小气的人!
“喂。”
朔离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
“看在你这么识相的份上,我帮你做事。”
“除此之外……我还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她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我赏赐给你”的傲慢。
“什么要求都行。”
少年的唇角微微上扬。
“比如,帮你干掉这个很吵的老家伙。”
她用眼神瞥了一眼站在旁边,脸色黑如锅底的钱上校。
“……”
钱振云上校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一种危险的速度飙升。
洛雯的注意力完全被“一个要求”这句话吸引了。
她看着朔离,眨了眨眼。
“要求?为什么?”
“哼。”
朔离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鼻音,听起来很是得意。
“就当是……开业大酬宾?还是首单优惠?”
她想起了之前看到的奇怪词汇,觉得用在这里很合适。
“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我心情好,所以给你个机会。”
她晃了晃身体。
“想好了吗?要不要现在就用掉?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是这样吗?”
女孩开口。
“那,我希望你能够开心,总感觉你很辛苦。”
“……洛小姐。”
钱上校板着脸。
“您刚才的话有些不妥。”
他低下头,放缓了语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严厉。
“您必须明白,S-02不是人类,它是一件基因工程的造物,一件为了杀戮和战争而设计的兵器。”
“它没有属于人类的共情能力,也不具备我们所理解的情感中枢。”
洛雯还是太天真了。
钱振云如此想着,脑海中不可遏制地回忆起她的履历。
三年以前,在位于代号x-81的原始星上,一支执行矿石勘探测绘的科考队偏离了既定航线。
x-81星环境恶劣,毒雾弥漫在森林中,开采点周边没有任何文明活动的迹象。
但就是在距离开采站几百公里的原始森林腹地,科考队员在密集的食人藤蔓遮掩下,发现了一个活着的女孩。
没有生存舱,没有父母的遗骸,没有任何科技造物的痕迹。
这个女孩就这么赤着脚踩在落叶堆里。
在那片需要佩戴过滤面罩的毒气区里,她仅凭肉身活得安然无恙。
更为惊人的是带回空间站后的基因测序结果。
历经了数个世纪的扩张、星际战争以及早年间基因改造禁令的解除。
如今的联邦公民为了适应深空环境和各种辐射,基因早已被修改得混乱不堪。
但这个在泥土里打滚长大的女孩,她的基因图谱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完美闭环。
——她是纯血人类。
在星海时代,这种古老而纯净的血脉几乎只存在于历史博物馆的资料里。
她不会说星际通用语,对最基础的悬浮终端都感到陌生,研究员们只能指着物品一个词一个词地教她发音。
洛雯就这样从泥潭中被拔出。
因为她无可比拟的象征意义,迅速被联邦内阁的某位高级执政官候选人锁定。
在这个特别的时代,一个纯净无暇的“人类火种”是最好的政治宣传资本。
为了笼络人心,这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对这枚“资本”尽显慷慨,特批她进入c-3基地,随意挑选一件心仪的“武器”用作消遣。
只是钱振云万万没想到,洛雯挑选的不是性能稳定的防御型机甲,也不是服从指令的安保人造人。
她把手伸向了这个……奇怪又不稳定的高危实验体,还对她很有礼貌。
大概是近些年上的课程让她如此吧。
毕竟,有关洛雯的教育确实有“人类利益高于一切”的观念,朔离的外表也确实很有迷惑性。
而她大概是误解了。
想到这里,钱振云决定把话说得再透彻一点。
“洛小姐,请您明白,S-02并不是人类。”
他指着被拘束在金属椅上百无聊赖的家伙。
“它能够模拟出与您对话的反应,只是技术上为了其在战场中能够接收复杂指令而设定的机制。”
“您看到它的眼睛在盯着您,您听到它在说‘答应你的要求’,这和人类的情感都毫无关联。”
钱振云深吸了一口气,加重了语气。
“所以,请不要用您以前对待花鸟鱼虫的方式来对待它。”
“它是危险的,一旦失控,它在半秒钟内摧毁整个c-3基地——”
“嗯?”
朔离听到这,还没等对方说完,就得意忘形。
“原来我在你们的眼里这么厉害?”
“……”
钱上校用尽全力才遏制住自己拔枪的冲动。
某人哼哼着,开始挑刺。
“不过,小屁孩,你刚刚的要求太蠢了。”
“你必须换一个,换一个有难度的,不然显不出我的无敌。”
“……嗯,好吧。”
洛雯眉头轻蹙。
她视线低垂,开始认真思考能够彰显对方厉害程度的要求。
隔离室里陷入了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几分钟过去了,女孩始终没有说话,依旧保持着冥思苦想的模样。
“喂,还没想到吗?”
朔离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快点,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洛雯从思绪中脱身,对她抿出一个无辜的笑。
“抱歉,我没有想好。”
“……”
奇怪的小孩,有什么好笑的?
“那跟我的好处一起,也之后再说吧。”
少年微微抬起下巴,语调恢复了漫不经心的随意。
“反正,我绝不会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