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弹指而过,晨钟破晓,天光刺破沉沉夜色,铺满整座恢弘皇城。
御道两侧禁卫林立,铁甲森森,朱红宫墙在晨光里肃穆庄严,琉璃瓦熠熠生辉,自带皇权威压。
新科三甲赴殿觐见的日子如期而至,整座皇城肃静规整,无半分市井喧嚣。
天刚破晓时分,刘弘早已整理好一身崭新的青色士子襕衫,身姿挺拔,立在皇城宫门之外等候传召。
历经数月寒窗苦读,从千里之外的郑州奔赴御京,一路颠沛、满腹疑云,终究是走到了面君觐圣的这一步。
他心头五味杂陈,既有年少登科的少年意气,有夙愿得偿的淡淡慰藉,可更多的,是深埋心底的戒备与隐忍。
他依旧记得养父母日夜灌输的血海深仇,记得他们口中那位残暴昏庸、覆灭刘氏满门的帝王白衍。
即便入京数日,所见所闻早已颠覆他固有的认知,心底对养父母的话语生出无数怀疑,可杀族灭门的仇恨根深蒂固,从未彻底消散。
白衍于他而言,始终是刻在骨血里的仇人。
不多时,宫中传召内侍缓步而来,引着新科三甲士子向内而行。
同行的状元与榜眼皆是而立之年的饱学之士,步履沉稳,神色恭谨,唯有十六岁的刘弘年少清俊,身姿挺拔,眉眼间藏着一丝不属于同龄人的沉静与疏离,在三人之中格外惹眼。
此番引路之人,正是三日之前殿试总监考的御史中丞。
御史中丞自出宫门,目光便若有似无地落在刘弘身上,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诧异与惊疑。
那日殿试巡场,少年清隽眉眼与帝王莫名相似的画面,始终萦绕在他心头,久久不散。
时隔三日再见,这般熟悉之感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愈发浓烈。
眼前少年眉目清阔,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尤其是抬眼时眼底那抹沉敛沉静的神色,与深宫之中那位孤坐龙椅的帝王,简直是七分形似、三分神肖。
御史中丞心中惊疑更甚,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一边引着三人沿御道缓步走向长生殿,一边故作随意,低声温和开口套话。
“这位便是新科探花刘公子吧?本官观公子容貌气度殊佳,眉目眼熟得很,似是早年曾在某处见过,不知公子祖籍何方,家中世代居于何地?”
话音落,刘弘心头微微一凛,瞬间提起十二分戒备。
他心思机敏,转瞬便猜出几分缘由。
想来这位御史中丞定然是从前见过自己的生父,或是年少的自己,故而才会生出这般熟悉之感。
可他身负身世秘辛,藏着刘氏旧部的血海恩怨,半点不敢外露分毫。
一旦罪臣遗孤的身份暴露,他千里入京的筹谋、寒窗苦读的心血,顷刻间便会化为泡影,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刘弘面上不动声色,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神色淡然,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淡淡敷衍作答:“回大人,晚辈祖籍郑州,世代居于乡野小城,从未踏足御京,想来是大人认错人了。”
字字稳妥,滴水不漏。
御史中丞闻言脚步微顿,眉头悄然蹙起,心底疑惑愈发深重。
郑州乡野布衣?
可这般风骨气度、眉眼神韵,绝非寻常乡野子弟所能拥有。
更何况天下之大,容貌相似者尚且有之,可连神态气韵、眉眼轮廓都如此贴合,简直如出一辙,实在太过蹊跷。
他暗自摇头,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压下满心疑虑,不再多问,引着三人穿过层层宫廊,最终抵达长生殿外。
厚重的紫檀殿门由内侍缓缓推开,一股沉寂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长生殿阔大恢弘,殿内燃着袅袅龙涎香,烟气轻缓浮动,抚平人心躁动,却也衬得殿内愈发清冷肃穆。
丹陛之上,龙椅孤置,大周帝王白衍端坐其上,两鬓霜白,满脸沟壑皱纹,数十年江山风雨、爱恨执念,尽数刻在苍老的容颜之上。
昔日意气风发、平定外戚之乱的少年帝王早已远去,如今只剩一位守着万里江山、念着亡妻幼子的孤寂君主。
“新科三甲士子,觐见陛下!”
内侍绵长的唱喏声划破殿中寂静。
刘弘与状元、榜眼一同跨步入殿,三人齐齐躬身跪地,行三叩九拜的君臣大礼,动作规整,礼数周全。
“草民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低沉整齐的叩拜之声回荡空旷大殿。
白衍端坐龙椅,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三名新晋士子,神色平和,眼底带着几分审阅与欣慰。
历经层层筛选、殿试角逐而出的三甲学子,皆是天下读书人中的翘楚,风骨、学识、眼界,皆属上乘。
大周后继有人,朝堂可得新血,于江山社稷而言,乃是幸事。
他微微抬手,苍老的嗓音平缓响起:“平身,抬起头来,让朕一观。”
“谢陛下。”
三人应声直起身形,缓缓抬头。
白衍的目光先是落在沉稳持重的状元、榜眼身上,微微颔首,神色赞许,可当视线落在最末的探花刘弘身上时,目光骤然凝滞。
一瞬间,殿内无声无息,唯有龙涎香静静飘散。
白衍苍老的眼眸紧紧锁住下方少年的面容,心头轰然一震,尘封多年的思绪骤然翻涌而起。
太像了。
实在是太像了。
少年眉眼清俊,轮廓分明,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眸,澄澈中藏着隐忍,清冷中带着疏离,像极了早逝的明德皇后周薇,而整体眉眼骨相、神态风骨,竟与他当年失踪的次子白弘近乎一模一样。
十二年了。
整整十二年,他日夜思念、苦苦寻觅的幼子踪影全无,执念与悔恨缠绕心底,岁岁年年,未曾断绝。
他见过天下无数少年士子,却从未有一人,能如眼前这人一般,给他如此极致、如此真切的熟悉之感。
仿佛刻入血脉的亲缘羁绊,隔着遥遥岁月,骤然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