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军帐之外,摆下了不少桌案。
而吕嬛,也早早地上班了,端坐其中一席,按纸持笔,高声朝着排队人群喊道:“新窗口开始办理业务了,速速挪些人过来!”
话音刚落,便有维持秩序的郡兵将排队之人引来...
上班是苦逼的,她早就知道。
但她从未想过,父亲会临阵脱逃,带着一干手下,说是去打探刘豹踪迹。
瞧这话说的,她要不是有地图,还真不知他们去汾河边上捞鱼去了,或者搓澡也不一定,总之,污染汾河是免不了的。
——若是不带回一条烤好的大鱼,她定然不会原谅!
想到这,她不由扭头看向同样在上班的小妹。
只见她鼻青脸肿,一副被胖揍的模样。
“小妹可要请假,去敷些药?”
“不用!不痛!”董白捏着鼻梁左右摇了摇,一脸无所谓,“温侯实在体虚,连我都打不过,还说什么天下第一猛将,就他那般实力,我岂不是第二猛将?”
“不痛就好...”吕嬛微微点头。
原本想再开口的话,忽然消散——小妹就没觉察到,父亲放水了吗?
至于放了多少水...吕嬛看不懂。
只知道老吕家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叮叮当当过了...
她望着已经排好队的匈奴牧民,比了个召唤的手势,淡淡喊道:“速速上来,分牛马了!”
一个匈奴老汉上前,弯腰,不敢直腰。
“姓名。”
“其其格。”
“原属哪部?”
“休屠...休屠部。”
“家里几口人?”
“五口。我,我婆娘,三个娃。”
吕嬛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不错呀,这份人丁数量,足以说明此人能力出众,方能养育这么多孩子。
“以往在部落里,干些什么活计?”
老汉犹豫了一下:“牧马放羊,还有...割牧草。”
吕嬛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手上茧子是拉弓而生,而非牧马放羊。再给你一次机会。”
老汉额头冒汗:“那是年轻时弄的,如今岁数大了,许久没碰过弓箭了...”
“这次算你老实。”吕嬛低头记下:“既有控弦经验,那便编入军户,帮忙训练郡兵。另外,草场按五口人分,牛羊重新配。明天去西边第三区领基础畜群,三成交公,七成归你。下一个。”
老汉手上拿着吕嬛开具的‘白条’,不自觉地离开了,口中喃喃:“三成交公,七成归我...”
队伍缓慢前移。
有人被戳穿谎报,面红耳赤;有人分到草场,当场磕头;还有几个年轻牧民想插队,被董白拎着后领扔回队尾。
董白叉腰:“排好!谁再挤,我揍谁!”
没人敢再动。
别看她一脸乌青,一副挨过揍的模样,可偏偏力气大得很,方才将插队之人揍得哭爹喊娘,就知她这是在发泄怒气。
惹不起,实在惹不起,不过片刻,场地便又恢复平静。
吕嬛看了一眼‘乖巧’不少的匈奴人,不由摇头。
这三国领主的日子,还真不好过,难怪现代中国要普及教育了,任谁领地子民都是这幅样子,谁见了都糟心,更何况,还不知里面有没有食人者没有揪出来...
笔尖不停,墨快干了也没空磨,随手蘸了蘸旁边碗里的水,继续写。
“下一个。”
上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匈奴男人,身量不高,但腰背挺直,眼神比前面那些沉稳。他蹲下,单膝点地,动作带着几分规矩。
“小人...阿古拉。”
“原属?”
“休屠部。以前...是牧民。”
吕嬛注意到他话里的犹豫,没追问,继续问人口牲畜。阿古拉答得清楚,数字对得上,也没撒谎,其言语姿态,说不上滴水不漏,却也应付自如。
问完了,吕嬛没让他走。
“识不识字?”
阿古拉愣了一下。“识...识得一些。”
吕嬛从案下抽出一本手抄《三字经》,翻到第一页,推过去。“念。”
阿古拉手指有些抖,接过书,盯着那几行字,磕磕绊绊地开口:“人...人之初,性...性本善。性相近,习...习相远...”
念了十几个字,卡住了。
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吕嬛微微摇头。“暂领十户长之职。但还要努力,不然会被更有文化的人给顶了。”
她抽出一块木牍,刻下几行字,又丢给他一块铜牌。
阿古拉双手接牌,眼眶泛红。
旁边排队的匈奴人炸了锅。
“那是铜的!”
“他一个马奴的也能当官?”
“识几个字就行?那我让我儿子学!”
窃窃私语还没落,人群中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衣着比普通牧民好,腰间还别着一把没生锈的短刀。
他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声音却带着刺。
“吕大王...此人从小就是奴隶,世代为奴。您让他管十户,族中勇士如何服气?”
吕嬛放下笔,抬眼看他。“你也识字?”
那人低头:“不曾识得。”
吕嬛冷笑一声。“你当也行。平阳年度公考,若是通过,可管百户。考不考得过,看你本事。”
那人脸色涨红,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排队的人群却再也安静不下来了。
“公考?什么是公考?”
“汉人的考试,我们也能考?”
“只要能认字写字?”吕嬛提高声音,让帐里帐外都听得清。
“从今往后,绥远之地,十户长以上,不世袭,不恩授。想当官,两条路:识字考试,公考为吏,科举为官。认不得字?回去学。学不会,你儿子学,不用担心一辈子当奴隶。”
晋升通道,历来是安民柱石,对任何族群都有效。
底层的牧民眼睛亮了,而旧贵族们则是一脸铁青。
吕嬛没空管这些,若不是旁边筑了太多京观,实在不好再屠,要不然今天就不是苦哈哈地办公了,而是让工兵营挖坑埋人...
午时,队伍暂停。
吕嬛揉了揉手腕,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三回,书卷堆了小半人高。
蔡琰从帐内走出来,抱着一摞册子坐到旁边的副案边。
“玲绮,上午登记四百三十七户。自报识字者二十一人,实测能用者九人。”
“九个就九个,先用起来。让这九人当十户长,每户免五成税收,算作补贴。”
吕嬛说着,接过蔡琰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
蔡琰点头,翻开另一份册子。
“流动学堂已经设了三处,只是教材不够。除了教授简单的《三字经》之外,也应教他们算术。”
吕嬛:“先教最简单的。一二三,牛羊马,出入平安之类。能记账、看懂告示就够了,省得他们被人一阵忽悠,又要劫掠造反。我看过人口普查,这平阳地界,实在不宜再杀了,人都快空了。”
蔡琰应下,低头开始核对名册。
她动作利落,毛笔字写得又快又工整。
偶尔抬头看一眼排队的牧民,目光平静,看不出情绪。
但吕嬛知道,她把那些复杂的眼神都压在了纸面之下——匈奴一族,始终是她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吕嬛暗自叹了口气,将水囊放在桌上,示意队伍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