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市重开的消息让平华村热闹了起来,而这热闹没怎么影响林怀安和林毅,哥俩儿从州府回来后,日子照旧。
他们继续在备考班读书,早到晚归,该习文习文,该练字练字,看不出半分考后的浮躁和焦灼。
邢东寅和欧阳华偶尔在课间看他们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往常深了些。
林家人表面平静,内里都在暗自算着日子。
放榜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这天,林家三长老把林文柏他们几个兄弟叫到堂屋里,把门虚掩着,压低声音说:“算着日子,快放榜了。文松,你叫上大力,你们俩跑一趟州府,去看榜。”
林文松点头:“行,我们明早就走。”
“这一趟,孩子们就不用去了。”林守业摆摆手,“如果没中,他们没有亲自看到,由咱们转述,不会那么难过。如果中了——”
他顿了顿:“就更不用去了。免得被追捧的人困住,出意外。”
林守英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万一出现榜下捉婿,那怎么办才好?”
众人一愣,随即都笑了。虽然是玩笑话,但大伙儿心里都明白,以林家如今的势头,若真中了举,确实什么样的热闹都可能发生。
“那就这么定了。”林守业拍板,“文松和大力去州府,其他人,正常过日子。”
林文松和王大力一点都没耽搁,马上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发。结果,还没出门,就听到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到了林家院门前骤然停住。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伴随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林里正!林里正!大喜!大喜啊!”
郑秀娘正在院里喂鸡,听见动静,快步走到门口。林文柏闻声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秀娘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文县尊身边的差役,满头大汗,衣裳都被汗浸透了。
他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直起腰,声音因为激动和奔跑而有些发颤:
“林里正,快、快准备接喜报!怀安少爷和小毅少爷——双中!都中了!县尊大人派小人快马加鞭先来报信,他随后就到!已经出城了!”
林文柏愣在原地,郑秀娘手里的鸡食瓢还攥着,半天没动。
“你说什么?”林文柏的声音有些发飘。
“双中!两位少爷都中了!都在前十!沂州县头一回出了两个举人!里正,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啊!县尊大人高兴得不得了,说要亲自来贺喜!”
郑秀娘的手一松,鸡食瓢掉在地上,哗啦一声。
林文柏顿时转身就往堂屋跑,跑了两步醒悟过来,马上又折回来,对那差役说:“快、快请进!来人,倒茶!快倒茶!”
堂屋里,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炸开。
最先冲出来的是林文松。他把手里的包袱直接丢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来,抓住那差役的手:“当真?两个都中了?”
“千真万确!小人的马跑得脚都软了,县尊大人说了,让我先来报信,他骑的是快马,随后就到!”
林文松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忽然转身往屋里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跑了进去又跑出来,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老母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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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飞遍了全村。
离得最近的陈大柱和上官玉莹在家听见动静,上官玉莹跑出来问了一句:“咋了?出啥事了?”
然后就被林守英拉进院子里,听见“怀安和小毅都考中了”,她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转身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大柱哥,大柱哥,林家出举人了!两个!两个举人!”
三分钟后,林家大宅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男人们互相拍着肩膀,女人们抹着眼角。孩子们不懂大人为什么笑,也跟着笑,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七叔公是被儿孙们扶着走过来的。老人家走得慢,但步子很稳,到了林家院门口,看着满院子的人,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林家……又出读书人了。”
他这一句,让很多人愣了愣。老一代的林氏族人明白这话的意思——林氏一族中断多年的文脉,接上了。几十年了,终于还是续上了!
消息传到林守成家时,王氏和儿媳妇姜氏正在院里晒衣服,她听见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走到院门口,问路过的村民:“出啥事儿了?”
“怀安和小毅都考中了!”那村民兴奋得满脸放光,“两个!都考中了!文县尊都亲自来贺喜了!”
王氏站在院门口,手不自觉地攥住了门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林守成坐在屋里,没有出来。
他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听见了“举人”“两个”“县尊亲自来了”这些断断续续的词。他的手微微发抖,烟斗早就熄了,凉了,他没放下来。
约莫半个时辰,村口又是一阵尘土飞扬。
文县尊骑着快马,身后跟着一队差役,马脖子上挂着红绸,一路上的村民纷纷让路,高声喊着“县尊大人来了”。文县尊到了林家院门口,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脸上的笑意遮都遮不住。
“林老族长!林里正!大喜!大喜啊!”他大步走进院子,声音洪亮,院子里的村民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沂州县开天辟地头一回!两位举人!而且都在前十名!本官治下出了这样的英才,实在是——实在是——”
他一时找不到词来形容,只好连着说了三个“好”字。
林守业迎上来,正要行礼,从村口又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只见一队身着红衣的官差快步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官员,身着圆领绿袍,胸前绣着鹭鸶补子,腰间系着银带,手捧一卷用黄绸包裹的文书。
他身后跟着六名差役,一律红衣黑帽,手持铜锣,边走边敲——“哐——哐——哐——”,三声铜锣响过,洪亮的声音传遍四野,连树上的鸟雀都被惊得飞起。
院子里的嘈杂声瞬间静了下来。
“沂州府解试报榜!”那官员走到院门口,打开手中的文书,声音清朗,“沂州府解试第七名、第八名——沂州县平华村林氏,林怀安、林毅!名列桂籍,特此报喜!接金花帖子!”
他话音一落,身后两名差役上前,各自捧出一张洒金粉的黄花笺。笺上字迹工整,金光闪闪,写着两位考生的姓名、籍贯、名次。
这便是朝廷正式的“金花帖子”——北宋的录取通知书,比任何口头的喜报都更有分量。
林怀安和林毅早被人从村学里请了回来,两人对视一眼,一起上前,深深行礼,双手接过那两份沉甸甸的金花帖子。
帖子入手,还带着纸墨的清香,上面洒着细碎的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报榜官员笑着拱手:“恭喜二位,贺喜二位!沂州县数十年未出举人,如今一举双中,二位不仅光耀门楣,更让本官与有荣焉!”
他拍了拍手,身后差役抬上一面红绸横幅,横幅上写着“及第登科”四个大字。
文县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走到林怀安和林毅身边,低声说:“这是朝廷正式的报榜规矩。金花帖子一到,你们就是正经的举人了。从此以后,见官不拜,免赋免役,朝廷每月还有廪米发放。”
林怀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金花帖子,又抬头看了看父亲和叔叔们脸上掩饰不住的激动,忽然觉得手里的帖子沉甸甸的。
“还愣着干嘛?”林守业在身后说,“还不快谢过县尊大人和报榜官老爷!”
林怀安和林毅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再次行礼。
报榜官员笑着摆手:“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小官今日能来送这份帖子,也是小官的福气。二位少年英才,他日前程不可限量!小官还要回州府复命,就此告辞!”
他说完就要转身离开,李文石和李文远兄弟俩赶紧拿出喜钱,分给每位报喜人。这位报榜官员笑着接受了,六名差役又敲了三声铜锣,队伍整齐地向村口走去。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
文县尊被请进堂屋喝茶,村民们还在院门口围着不肯散去。
林怀安和林毅被乡亲们围在中间,这个拉拉袖子,那个拍拍肩膀,七嘴八舌地问:
“怀安,以后当了大官,还回来不?”
“小毅,你记得不?你小时候还在我家吃过饭呢!”
两个孩子被问得有点手足无措,但都笑着,一一应着。他们的手上,还攥着那两张洒金粉的黄花笺——那是他们的人生从此转向的凭证,沉甸甸的,带着墨香和糖粉的味道。
果果穿过人群,来到哥哥们面前,她拉住林毅的手,仰着头,认真地说:“哥哥,你要当大官了吗?要跟文县尊一样,住在镇上了吗?你还能陪果果玩吗?”
林毅蹲下来,看着妹妹:“能。哥哥当多大的官,都是果果的哥哥,都会陪果果玩的。”
果果点点头,放心了。她仰头看着林怀安:“怀安哥哥,你们已经是官老爷了吗?那还吃小面包和定胜糕吗?”
林怀安笑了:“吃啊,只要果果做的,我们就要一直吃。以后,当了官老爷也要吃的!”
不远处,王氏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她拉了拉身边林守成的袖子:“当家的,你看到没?我就说嘛,这事儿玄乎,瞧,我说中了不是!”
林守成站在她身边,目光落在远处被众人簇拥着的林怀安和林毅身上。他没有动,没有往前凑,也没有转身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回去吧。”然后转身,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王氏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那满院子的人,然后低低叹了口气,也转身跟了上去。她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一眼,然后快步追上了丈夫。
林家大宅院子里,笑声、说话声、碗碟碰撞声混成一片。文县尊被请到主位,林守业作陪,林文柏和林文松忙着招呼乡亲们。孩子们在院门口跑来跑去,不知疲倦。
这个秋日,平华村迎来了建村四十来年第一个考取功名的读书人。不止一个,是一双。而他们手上捧着的金花帖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两颗刚刚升起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