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市要重开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平华村。
最先听到的是留园里晒太阳的老人们。韩婆婆从村公所那边回来，一进留园大门就喊：“草市要开了！下月初八！”
“真的？”好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来。
“真的！”韩婆婆坐下喘了口气，“里正亲自说的，四村里正都碰过头了，日子都定好了。待会儿村公所的小后生们就会敲锣打鼓挨家挨户通知的。”
钱大爷和老伴儿一起靠在石凳上，眯着眼睛：“草市啊……得有十几年没见着了。”
“可不是嘛。”一位老婶子接话，“我记得最后一次去，还是我家小子刚会走路那年。那时候路不好走，我背着他走了大半天，到了地方也没换着什么好东西——那时候都穷，谁家也没有多余的。”
“但总比去镇上划算。”韩婆婆说，“镇上的东西贵，咱们买不起。草市上都是实实在在的，一把菜换一把菜，一只鸡换一块布，谁也不亏谁。”
“还能见着亲戚呢。”钱大爷说，“我妹子嫁到平分村，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两回。草市开了，她还能出来逛逛，咱们碰个面，说说话。”
几个老人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眼前好像又看见了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两边摆着稀稀拉拉的摊子，卖什么的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但那些年，大伙儿都盼着草市的日子。不为别的，就为了能出去走走，能跟别村的人搭上几句话，能知道外面还发生了什么事。
“如今不一样了。”韩婆婆说，“路修好了，家家都有余粮了。这回的草市，肯定比从前热闹。”
消息传开，家家户户都忙活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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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小芹是在院子里整理酒缸子时听到消息的。隔壁嫂子路过时喊了一嗓子：“小芹，草市下月初八开！你们家准备卖啥？我看，你酿的那果酒就挺好，肯定抢手。”
冯小芹愣了一下。往年村里有什么大活动，她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她的心思都在娘家那些烂事上，哪有空管村里的事。
可今年不一样了。她已经不接娘家的口信儿了，那头的骂也骂不到她耳朵里了。她的日子，开始是自家的了。
傍晚，刘小山从山上回来。他今儿和丁老三、丁老四兄弟俩上山打猎去了，收获不错，肥美的野鸡野鸭穿成一串。冯小芹给他端了水让他清洗，又端了茶让他润喉。
刘小山接过茶，问了句：“长安长宁又没回来？”
“嗯，长宁非要跟奶奶一起去接哥哥们放学，然后就是去马场。自从不屈能跑了之后，他们几个每天都得去跟不屈和墨枣玩一会儿。
今晚估计又在大哥他们那边吃饭了。不管他们了，咱俩吃吧，吃完再去接他们回来。”
冯小芹把饭菜端出来，招呼丈夫一起吃。
刨了几口饭，冯小芹说：“小山，草市要开了。我想跟娘和大嫂一起摆个吃食摊子。”
刘小山抬头看她：“你想摆摊？”
“嗯。”冯小芹点点头，“我酿的果酒，武婶都说好。大嫂做的辣味酱肉，村里谁不说香？还有娘的芋泥球，那也是出了名的。咱们合在一起，肯定能卖。”
刘小山看了她好一会儿。她说话时眼神是亮的，脸上也没有以往的计较了。
“行。”他说，“待会儿我们去接孩子时，跟他们一块儿商量。”
冯小芹笑了，眉眼舒展：“嗯！”
吃过晚饭，刘小山夫妻俩去了大哥家。刘周氏听了儿媳妇的想法，没有二话：“行，我出芋泥球。你大嫂出酱肉，你出果酒，咱们一家人做一家人的事。”
冯小芹从带来的背篓里捧出一个小坛子，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果香飘了出来。
“娘，大哥，大嫂，你们尝尝。这是我刚酿好的果酒，邻居韩婶子来换过好几回了。”她给每人倒了一小碗。
刘周氏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放下碗：“比上回酿的好，味道更醇了。”
刘大山和李文慧也尝了，连连点头：“这酒可以卖，比镇上铺子里的有滋味。”
冯小芹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为娘家的那些事焦头烂额。如今她坐在大哥家的堂屋里，婆婆夸她酒酿得好，大嫂说她的酒能卖钱，孩子们在院子里嬉笑玩耍，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
她忽然觉得，日子好像真的翻了个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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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四爷家也在准备。
赵家院子里，几口大缸一字排开，缸盖上压着石头。赵四爷正蹲在院角，带着儿孙们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草药包。
他身边还放着几个陶罐，罐口封着蜂蜡，里面是刚收的草药蜜。
“爹，这些够不够？”赵景天的爹抱着一摞新做的小布袋走出来。
“够了。”赵四爷头也没抬，“咱们不贪多，就两样东西：草药蜜和养生饮。”
正说着，白逸贤慢悠悠地踱了进来，手里摇着那把标志性的纸扇：“赵四爷，听说你要在草市上卖草药蜜？”
“是啊，这不要请你来尝一尝？”赵四爷笑着站起来，从陶罐里舀出一勺深褐色的蜜，兑了一杯温水递给白逸贤。
白逸贤接过来，先闻了闻，然后小口抿了一下，眼睛微微一亮：“甘甜中带点草药的回味，不错。这蜜都来自咱们的草药园？”
“可不！怎么样，品质不错吧？”赵四爷说，“咱们那个草药园里的，都是好药啊，随便拿出一样，品质都没得说。”
白逸贤又喝了一口：“这蜜不止品质好，而且稀罕！估摸着，能有草药蜜的，您这里是独家啊！这蜜就算拿到京城大药房，都是抢手货，根本无需在草市上卖啊！”
“好东西先让乡亲们用，咱不图赚大钱，就想大家伙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把日子过安稳了。”赵四爷抚着胡须，笑着说。
“对了，白大夫，来，帮忙掌掌眼。”赵四爷从桌上拿出一包分装好的小布袋，“这是我们家传的养生饮药包，日常养生补气的，拿回去泡水喝，能去乏补气、提神醒脑。你帮我看看方子，看还有没有要添减的。”
白逸贤拆开一包认真地闻了闻：“这个方子稳妥，不用改。”
“那就好！有你这句话，那就稳了！”赵四爷高兴极了，“白大夫，这草药蜜、养生饮都来自咱们合办的草药园，这次草市的收成，也是咱们两家的，五五分。”
“不妥，不妥。”白逸贤把纸扇一合，“虽说都来自草药园，但蜂箱是您装的，养生饮的方子是您家传的。五五分，我就占便宜了！”
赵四爷摆摆手：“可那些好草药，都是你们一家人提供的啊。有的是冒险从山上采回来的，有的是从百草谷带来的。没有草药，就没有草药蜜和养生饮药包。就这么定了，我年纪大，你得尊老，听我的！”
白逸贤还想推辞，赵四爷已经把草药蜜的罐子往他怀里一塞：“啥都别说了。你要是再推，我可要生气了。”
白逸贤抱着罐子，愣了愣，笑了：“那行，听四爷的。”
赵四爷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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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一手和阮大两家人得了消息，也在忙着准备。
他们不卖蜜，也不卖酒。他们要卖油——葵花籽油。草市上他们要正式让葵花籽油亮相。
两家人合计了半天，决定和百日宴一样，在草市上支一个土灶，现场炸串，让大伙儿亲眼看看、亲口尝尝这油到底有多好。
但炸什么，两家人都拿不定主意。尤一手和阮大跑到林家大宅，找林守业等人商量。
“文柏啊，这油可不是代表咱们尤家和阮家，而是代表咱们平华村。这可得想好了啊！”尤一手说。
林文柏和李文石想了又想：“上次百日宴那些炸串都挺好的，特别是炸鸡皮、炸面筋、炸豆腐、炸蘑菇……都好吃！”说着说着，几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那咱们也不能把这些都炸了啊！草市多少人，百日宴才多少人？咱们炸得过来？备货备得过来？”阮大急得直挠头。
“这有啥好着急的，咱们找‘指挥使大人’问问不就得了？”林守英在旁边说，“你们忘了，百日宴的菜式全都是小指挥使出的主意。”
尤一手和阮大对视一眼，茅塞顿开，都笑了：“对啊，找果果问问啊。”
果果一进家门就被等在家里的大人们请进了堂屋。小囡囡听了来意，歪着脑袋想了想：“人很多，炸串的种类不用太多，免得忙不过来。就炸一种吧，简单，好操作。”
“那炸啥？”尤一手问。
“豆腐、平菇、馒头片，鸡皮之前已经炸过了，有的人都吃过了。”果果掰着手指头数，“炸一样大家都没吃过的吧，就炸洋葱圈，这个大人小孩都能吃。”
“洋葱圈？”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啥是洋葱圈？”
果果说：“洋葱圈，就是把洋葱切开来，一圈一圈的，裹上面糊，炸出来，外酥里嫩，甜甜的。”
“洋葱？洋葱又是啥？”
“洋葱味道闻起来跟小葱一样的，只是小葱吃叶，洋葱不吃叶，只吃果。”果果边说边比划，“你们等会儿。果果去挖几个洋葱，给你们看看。”
说完，果果转身出了堂屋，往小院跑去。大人们互相看了看，也起身跟了过去。
在果果小院一角，长着一片绿油油的叶子，叶子下面鼓起了一个个紫红色的圆球。
果果蹲下来，抓住叶子用力往上一提，一个紫红色的大圆球就从土里露了出来。她吹了吹上面的土，举起来给大家看：“这就是洋葱。”
“这、这，咱们从来没见过呢！”尤一手抢先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又扒开一点紫皮闻了闻，然后惊呼，“哎呀，真的是葱味儿！大哥，你闻闻，可冲了！”
阮大也赶紧凑过来，小心地接过那个洋葱，闻了闻：“嗯，是、是葱味儿！天呐，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葱！”
大人们呼啦啦一下子全围了上来，那洋葱像击鼓传花一样，在每个人手里传着，惊呼声、赞叹声响成一片。
小七带着小鹅崽们站在一旁警惕地看着这群人，生怕他们破坏果果小院里的东西。
它脖子伸得长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人们手里的洋葱，如果他们不经果果同意就拿走，它一定第一个扑上去拼命。
果果说：“洋葱跟小葱不完全一样，它不是调味菜，可以单独做菜的。能清炒、炒鸡蛋、炒肉，都很好的！还能炸熟了当零嘴吃，可好吃了。”
“爹爹，二伯，你们多挖几个，我们今晚做来尝尝。”果果招呼道，同时朝小七摆了摆手。小七得了果果的信号，才放心地带着鹅崽子们回去了。
林文松等人赶紧挖了好几个大洋葱，抱着就往厨房跑——因为果果说用新蔬菜做新吃食，他们又要竞争上岗了，这个帮厨的工作必须要抢到手！
几兄弟你争我夺地抱着洋葱就往厨房跑，生怕落后一步就被果果忽略了。
“爹爹，要拿点冰块来，这洋葱切的时候可冲了，会掉眼泪的！”果果脆生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把洋葱在冰块里泡一会儿，切起来就不会辣眼睛了！”
话音未落，厨房里已经传来一声哀嚎——
“果果！你咋不早点说？！”
大伙儿循声望去，只见李文石已经满脸泪水，眼眶里的泪正哗哗往外流，他一手握着菜刀，一手捂着鼻子，狼狈至极。
原来他急于表现，洋葱一洗干净就放在案板上，提刀就切，果果的话还没来得及传到他耳朵里……
其他几兄弟笑得前仰后合。
李文远笑得都快岔气了：“哥！你也有今天！就让你切点洋葱，至于感动得稀里哗啦的吗？嫂子生有金他们时，你都没哭得这么厉害过！”
林文柏也落井下石：“唉，聪明反被聪明误啊！李文石，这是抢跑的后果！”
刘大山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毕竟李文石是大舅子呢。但他转身假装清洗洋葱，笑得肩膀直抖。
最后，林文松等人在果果的指导下，无泪切出了整齐漂亮的洋葱圈，然后调了一个加鸡蛋的面糊。把洋葱圈在面糊里滚了一圈，放进油锅里——“滋啦”一声，油花翻腾，香气混着一点点辛辣的味道散开，接着辛辣散去，只剩下焦香和甜味。
炸好的洋葱圈，金黄金黄的，香气扑鼻。果果把碟子放在桌上：“尤爷爷、阮爷爷，你们尝尝。”
尤一手和阮大也不怕烫，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软糯清甜。
尤一手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又咬了一口，连连点头，“这样一炸，一点都不辛辣了，比炸鸡皮还有嚼头！”
阮大也吃得极为满意，当场拍板：“就它了，就炸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