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暮色和晚风一并关在了外面。
李沉舟没有歇着,转身进了厨房,灶台里的火很快燃了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试了试水温,觉得差不多了,便将热水舀进浴桶里,又添了几瓢凉水调和,伸手探了探,温度刚好。
他走出厨房,对坐在桌边正在整理衣物的李莲花说了一句“水好了”,便又转身回去收拾灶台。
李莲花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上楼拿了换洗的衣物,进了盥洗室。
水汽氤氲,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将这一日的奔波和疲惫一点一点地洗去。
李莲花闭着眼靠在浴桶边缘,脑海里却还在转着那些事。
四象青尊给的那张图纸,那张图纸上标注的是业火痋的位置,那找到它之后,又会看到什么?
他不敢想,也不用想,船到桥头自然直,等到了那一天,自然就知道了。
洗完澡,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衣衫,衣料柔软,剪裁合体,衬得他整个人如同山间初绽的玉兰,清而不冷,温而不腻。
他一边用布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出盥洗室,朝楼下喊了一声:
“沉舟,到你了,去吧。”
李沉舟正坐在一楼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他抬起头,应了一声“好”,便放下书,上楼拿了换洗的衣物,向盥洗室走去。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一股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属于李莲花的气息。
那是一种干净的、温暖的、让人莫名觉得安心的味道。
那股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让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衣服,愣了片刻。
其实不是第一次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共用同一个盥洗室,共用同一间浴室,那股气息他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那股气息格外浓烈,浓烈得让他心跳加速,浓烈得让他几乎想转身逃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迈步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浴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是李莲花帮他放的,温度刚刚好。
他脱了衣服,迈进浴桶,热水漫过腰腹,漫过胸口,将他整个人浸泡在一片温热之中。
可他却觉得那水烫得离谱,烫得他浑身不自在,烫得他脑海里全是李莲花方才从盥洗室走出去的模样。
白色的衣衫,半干的头发,还有那双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明亮的凤眸。
他胡乱洗了一通,用水匆匆冲了一遍,便从浴桶里出来了。
可那股燥热并没有随着水的离去而消退,反而更加浓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烧着,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坐立不安。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从水缸里舀了一桶冷水,然后再坐在了冷水桶里泡着。
冰凉的水流包裹着身体,将那股燥热一点一点地浇灭。
他坐在冷水桶里,闭着眼,任由那股凉意从头顶蔓延到脚尖。
直到整个人都冷静下来,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了盥洗室。
楼下,李莲花已经在一楼的桌边坐好了。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那张四象青尊给的图纸,图纸泛黄,边角有些磨损。
上面的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着一些看不太懂的文字和符号。
他正低着头,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动着,顺着那些线条的方向一点一点地移动,似乎在寻找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朝李沉舟招了招手。
“沉舟,你看。”他的声音好听温柔。
李沉舟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
那是一幅地图,山川河流标注得颇为详尽,山脉的走势、河流的流向、城镇的位置,都画得清清楚楚。
地图的正中央,有一座被红圈圈起来的山,旁边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几个字,看不太清,但隐约能辨认出“业火”二字。
“这是四象青尊给我的,他给我时,还低声跟我说了一段话。”
“什么?”李沉舟问。
李莲花的手指停在那行小字上,指尖轻轻点了点。
他抬起头看向李沉舟,那双凤眸里带着一种凝重的光芒。
“他说,这是藏业火痋的位置。”
“还有一句话,叫‘移行得极乐,圣仙上玉京。’”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就得靠李门主自己去寻找答案了。”
李沉舟看着那张地图,沉默了片刻。
业火痋,他在那些残卷上见过这个词,南胤的一种古老秘术。
据说能炼制出听从主人命令的“痋”,将活人炼制成没有意识,只会服从的行尸走肉。
他在石寿村的天坑地缝里见过那些被炼制成怪物的人。
见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陶罐和驱邪的吊牌,见过那个刻着业火痋图腾的墙壁。
那种东西,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那这个地图,估计就是关键。”他说,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莲花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地图上。
他知道这是关键,可他看不懂。
地图上的山川河流他大多不认识,那些标注的文字也模糊不清。
更别说那行“移行得极乐,圣仙上玉京”了。
这像是一个谜语,一个需要解开的谜语,可他手里连解谜的线索都没有。
“嗯,但是上面的东西我看不太明白。”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不甘。
他向来聪明,很少有他看不明白的东西,可这张地图上的信息实在太少了,少得让他无从下手。
李沉舟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他伸手,将那张地图折好,递还给李莲花。“没关系,”
他说,语气随意,“明天正好去四顾茶楼,叫刘兄弟去查一查,就知道了。”
李莲花接过地图,小心地收进怀里。
刘如京经营四顾茶楼这么久,手下的消息网已经铺得很开了,查一张地图上的位置,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等知道了那座山在哪里,等弄清楚了那行字的含义,他们就可以动身了。
业火痋,不管它是什么,不管它藏在哪儿,他都要找到它,毁了它。
这种东西,不该留在世上。
“好。”他应了一声,收起地图,站起身。
“吃点东西准备休息吧,明天还有事要做。”
李沉舟点了点头,也站起身,向厨房走去。
灶台里的火还没灭,他添了几根柴,将锅里的水烧开,下了两碗面,又卧了两个荷包蛋。
面煮好了,他端出来,两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完。
谁也没有说话,可那种默契和安宁,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动人。
吃完面,李沉舟收拾了碗筷,李莲花上楼铺了床。
两人各自洗漱之后,便歇下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莲花楼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韵律。
李莲花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木板,想着那张地图,想着那行字,想着明天要去四顾茶楼的事。
想着想着,眼皮便沉了下来,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梦乡。
楼下,李沉舟也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却没有地图,没有业火痋,只有方才在盥洗室里那股铺天盖地的、属于李莲花的气息。
那股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让他刚刚平复下来的心跳又隐隐有了加速的趋势。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枕头上没有那股气息,只有棉布的味道。
他闭着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可越是不想去想,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于是他起身,再去冲了一次冷水澡,这才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