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静静地停在山坳里，暮色将整座楼屋镀上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李莲花和李沉舟带着四人走出那片苍翠的密林时，远远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楼前。
刘如京一身深色劲装，腰悬长刀，站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风中的松树。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接到李莲花的消息之后便立刻动身。
快马加鞭赶了过来，一路风尘仆仆，衣襟上还沾着未干的尘土，却没有露出半分疲态。
“公子，李公子。”
他迎上前，拱手行礼，目光从李莲花身上扫过，又落在身后那四人身上，逐一打量了一番，便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问这些人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要带他们回来。
公子在信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琵公子，四象青尊，两仪仙子，阎王寻命。
他记住了这些名字，也记住了公子交代的事：带他们回四顾茶楼，安顿好。
李莲花走到刘如京面前，停下脚步，侧身让开，让身后那四人出现在刘如京的视野里。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说得认认真真：
“如京，这位是琵公子，这位是四象青尊和他的妻子两仪仙子，这位是阎王寻命。等会儿带他们回四顾茶楼吧。”
“是，公子。”刘如京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他转向那四人，抱拳行礼，姿态从容而谦和。“在下刘如京。几位，一路辛苦。”
他的目光在四象青尊那张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在阎王寻命那副魁梧的身形上掠过。
但也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阎王寻命等人也纷纷拱手回礼，口称“刘兄”，态度礼貌。
李沉舟站在李莲花身侧，看着刘如京和那几人互相见礼，目光最后落在琵公子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琵公子，你先和刘兄弟回四顾茶楼，明天我再和莲花去找你，给你看看你的腿。”
琵公子转过身，看向他，那张清俊的面孔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也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
他拱手行礼，腰弯得很深，姿态郑重而诚恳：“好，那就多谢李门主和公子了。”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他的腿已经拖了太久，看了太多大夫，吃了太多药，早就对“治好”这件事不抱什么希望了。
可李莲花说要给他看看，他便信了，那就去看看吧。
李莲花看着阎王寻命和四象青尊，目光在那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阎王寻命站在暮色里，散乱的长发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那张粗犷的面孔上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局促。
四象青尊站在他身侧，青色的长衫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脸色依旧苍白，目光却很平静。
两仪仙子挽着他的手臂，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像一朵依偎着青松的兰花。
“阎王寻命，四象青尊，”李莲花开口，声音温和而郑重。
“你们先回四顾茶楼养伤。伤好之后，你们去哪里都可以，我们四顾茶楼绝不阻拦。”
他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不是客套，是承诺。
他带他们出来，不是为了把他们变成自己的手下，也不是为了让他们欠自己的人情。
只是因为他们需要地方疗伤，而他恰好有这个地方。
伤好了，想走就走，想留就留，随他们的便。
阎王寻命和四象青尊对视一眼，同时拱手行礼。
阎王寻命的动作还是那么笨拙，腰弯得有些过了，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四象青尊的动作则从容得多，姿态优雅，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在向恩人道谢。
两人的声音一粗一细，一高一低，却同样真诚，同样郑重：“多谢李门主。”
李莲花摆了摆手，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最后缓缓说道：
“不必言谢。还有，我现在已经不是李相夷了。”
“李相夷已经死在了东海那场大战里，我现在，只是李莲花。”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李莲花，看着那张与李相夷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那双沉淀着岁月痕迹却依然清澈的凤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阎王寻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听得出，李莲花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逃避，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剑神已经死了，死在了东海，死在了最信任的人背叛之下。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经历了生死、看透了人心的李莲花。
他不需要别人把他当成李相夷来敬仰，也不需要别人为他感到惋惜。
他只是想做自己，所以他只是李莲花了。
四象青尊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拱手行礼，这一次，他的称呼变了：“好，多谢李公子。”
他的声音依旧清润，却比方才多了一份郑重。
他明白李莲花的意思，也尊重他的选择。
既然他说自己只是李莲花，那他便叫他李公子。这不是疏远，而是尊重。
两仪仙子站在他身侧，也跟着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李莲花，目光里带着感激，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刘如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他想起当年那个在四顾门意气风发的门主，那个穿着红衣、佩着少师剑、笑起来眼睛里有光的少年。
如今那个少年已经不在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更加沉稳、更加内敛、却同样让人心甘情愿追随的李莲花。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上前一步，对那四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几位，请随我来。”
阎王寻命和四象青尊点了点头，跟着刘如京向停在远处的那几匹马走去。
两仪仙子挽着四象青尊的手臂，走得慢一些，却始终与他并肩。
琵公子走在最后，月白色的衣袍在暮色中像一抹流动的光。
李莲花和李沉舟站在莲花楼前，目送那几道身影渐行渐远。
暮色越来越浓，将天边染成一片深紫，几匹马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山道尽头。
刘如京刻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其他人纷纷懂了他的心思，于是先一步上马。
他最后认真看了李连欢和李沉舟一眼，拱手告别，这才翻身上马，一路行至最前方，引领几人向四顾茶楼奔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山林恢复了宁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李莲花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李沉舟。
李沉舟也在看他，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带着一种温柔的、让人安心的光芒。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走进了莲花楼。
身后，暮色四合，天边的最后一抹光亮被夜色吞没。
莲花楼里亮起了灯，暖黄的光芒透过窗棂洒出来，在黑暗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