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舅舅舅妈离开后。
病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声音。
房间里只剩下外婆、时沅喜和池景析三人。
外婆靠在床头,目光温和地在两个孩子身上流连,最后定格在池景析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字字清晰:“小池啊……”
“外婆,您说。”
池景析坐直了些,认真地听着。
“外婆老了,眼睛花了,但心还没瞎。”
外婆慢慢说着,伸出手,似乎想去够池景析的手。
池景析立刻主动将手伸过去,让老人枯瘦但温暖的手握住。
“我呀,不求喜喜将来能大富大贵,嫁到什么了不得的人家去。”
外婆的目光从池景析脸上,移到一旁眼圈又开始泛红的外孙女脸上,满是慈爱,“我就盼着她能找个真心实意对她好的人,知冷知热,能疼她、护着她,两个人踏踏实实、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喜喜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懂事,不争不抢的,心思也重。小池,你家里条件好,是喜喜的福气,也是她的坎儿。外婆别的都不求,就问你一句,你对喜喜,是真心实意的吗?”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重若千钧。
时沅喜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哽咽道:“外婆……”
池景析握紧了外婆的手,也握紧了时沅惜的另一只手。
他看着老人浑浊却透着睿智的眼睛,没有立刻用华丽的辞藻发誓,只是用最平实,也最郑重的语气回答:“外婆,我是真心的。我会对她好,会护着她,不让她受委屈。您放心。”
他看着时沅喜哭红的眼睛,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珠,继续对外婆说:“您好好养病,快点好起来,看着我们。沅惜也盼着您好起来,我们以后,一起孝敬您。”
“好,好……”
外婆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释然又欣慰的笑容,眼角也湿润了,“外婆信你。真心就好,真心比什么都强。喜喜,你听到了?”
“嗯……”
时沅喜哭着点头,心里被巨大的暖流和酸楚交织着。
外婆的认可和理解,池景析的承诺,让她觉得很幸福。
“行了,别哭了,哭得外婆心里也难受。”
外婆拍拍池景析的手,又对时沅喜说,“小池这孩子,我看着就喜欢。你们好好的,外婆就高兴。”
又说了会儿话,外婆显出疲态。
池景析看了眼时间,对时沅喜说:“让外婆休息会儿,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嗯,你去吧。”
时沅喜点点头。
池景析又对外婆轻声说了句“外婆您先休息”,这才起身走出了病房。
他走出病房后,并没有去洗手间,而是径直走向了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
熟门熟路地敲了敲门。
“请进。”
池景析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的是外婆的主治医生,看到池景析,主任似乎并不意外,起身招呼:“池先生来了,请坐。”
“主任,不麻烦了。我就是想再了解一下16床代秀琴女士的肾源情况。”
池景析开门见山。
“我正想找时间跟您沟通。”
张主任请他坐下,翻开了病历,“最新消息,器官分配中心那边传来消息,找到了一个初步匹配度很高的潜在供体,目前正在做进一步的精细配型和各项评估。如果一切顺利,最快下个月,就能安排移植手术。”
池景析眼神微亮:“确定吗?成功率有多少?”
“只要配型最终通过,供体状况良好,手术由我们院的专家团队操刀,成功率还是很可观的。当然,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就目前情况来看,希望很大。”
张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专业性的谨慎,但也透出乐观,“还有池先生,您为老人家申请的专项慈善基金已经全部到位,手术和后续抗排异治疗的费用完全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
池景析点了点头。
“主任,费心了。请务必用最好的方案,最稳妥的团队。钱不是问题。”
“您放心,我们都安排好了。代女士的孙女是您女朋友吧?真是有福气,您对老人家这么上心。”张主任感慨了一句。
池景析没接这话,只是再次道谢,又询问了一些术前准备和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
他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转身,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盈满难以置信的眼睛。
时沅喜就站在拐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她显然不是刚来,而是站在这里,听到了他和张主任的大部分对话。
刚才,她在病房里看外婆睡了,想着池景析出去有一会儿了,便出来寻他。
路过医生办公室时,虚掩的门里隐约传出了“肾源”、“下个月”、“慈善基金”等字眼,还有“池先生”的称呼。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了脚步,然后,就听到了后面那些对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她一直以为,是舅舅四处奔走,运气好申请到了某个慈善机构的援助。
她甚至还暗暗感激上苍垂怜,让外婆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她从未想过,也绝不敢想,那笔救命的钱,那个“及时雨”般的希望,竟然来自于池景析!
他竟然瞒着她,做了这么多!
而她,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还天真地以为一切都是运气!
她猛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眼泪却汹涌而出。
她转身,像逃一样冲向了安全通道。
池景析在看到她的瞬间,心就沉了下去。
他立刻追了上去。
时沅喜没有坐电梯,而是冲进了寂静无人的楼梯间。
她跑得很快,但池景析腿长,几步就在下面一层的楼梯转角追上了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沅喜!你听我解释!”
“放开我!”
时沅喜用力挣扎,眼泪模糊了视线,声音带着哭腔和压抑的怒火,“你放开!池景析你混蛋!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没有想骗你!”
池景析紧紧抓着她不放,生怕一松手她就跑掉,“我只是不想让你有压力!不想让你觉得亏欠我!”
“所以你就让我像个傻瓜一样,什么都不知道?!让我以为那是舅舅的功劳?!让我每天对着那笔‘慈善基金’感恩戴德?!”时沅喜哭喊着,用力捶打他的胸口。
“那是几十万!不是几千块!池景析!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还?!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不要你还!”
池景析低吼,将她更用力地按进怀里,不顾她的挣扎,“那是我应该做的!是我愿意做的!时沅喜,你看着我!”
他强迫她抬起头,双手捧住她泪流满面的脸,逼她看向自己。
楼梯间空旷寂寥,只有他们粗重的喘息和她的啜泣声在回荡。安全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是,钱是我出的,关系是我找的,肾源的消息我也在跟进。我瞒着你,是我不对。”
池景析盯着她的眼睛,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但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会觉得是负担,是压力,会觉得欠了我,会想着怎么还!可我要你还吗?!”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是压抑的激动:“时沅喜,你是我女朋友!你外婆就是我的长辈!她生病了,需要钱,需要最好的治疗,我有这个能力,我为什么不能做?!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为了医药费没日没夜地打工,看着你外婆因为等不到肾源而我明明能做点什么却袖手旁观吗?!”
“可那是你的钱!是你家里的钱!”
时沅喜哭得喘不过气,“池景析,你让我觉得自己好没用,好廉价!好像好像我跟你在一起,就是因为你能帮到我外婆……”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猛地收紧手臂,几乎要勒断她的腰,声音嘶哑而狠戾:“时沅喜!你再说一遍?!你敢那么想自己,”
“难道不是吗?!”
时沅喜也豁出去了,仰着泪脸与他对峙,“如果不是你,外婆可能早就……我可能早就休学了!我跟你在一起,是喜欢你,可我不要你的施舍!不要你用钱来来买我的感情!”
“闭嘴!”
池景析厉声喝断她。
“施舍?买你的感情?”
他重复着她的话。
“时沅喜,在你心里,我池景析就是这种人?用钱去买一个女人的感情?还是你觉得,你的感情,你这个人,是几十万就能买到的?!”
他猛地松开一只手,指向自己的心口,眼睛赤红:“那我这里算什么?!我看到你哭会心疼,看到你累会难受,想时时刻刻看着你,抱着你,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这他妈也是用钱买的?!是,我有钱!我生下来就有!这他妈是我的错吗?!我想用这该死的钱,让我喜欢的女孩少流点眼泪,少受点苦,这他妈也有错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震得时沅喜耳膜发疼。
他重新捧住她的脸,指腹用力擦过她脸上的泪痕,声音低了下去:
“时沅喜,你给我听好了。那笔钱,它什么都不是。它只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希望之门的钥匙。我把它递出去,不是施舍,是我想和你一起握住这把钥匙,打开那扇门,把外婆从里面带出来。仅此而已。”
“我不需要你还钱。我只要你好好待在我身边,像现在这样,会哭,会笑,会对我生气,也会因为担心外婆睡不着觉。我要的是你这个人,是你这颗心。其他的,那些该死的钱,那些让人烦心的家世差距,都他妈给我扔到一边去!”
他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你明白吗?嗯?我要的是你。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