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涛怎会如实相告?这心法,是他梦中所得,说出去,怕是连风都懒得信。
青山道长已无暇细究来历。
他半生心血铸就的幻界,此刻正簌簌剥落,摇摇欲坠。
眼看天地将崩,他咬牙催动残存真元,拼死维系——绝不能让朱涛活着逃出!
可他又一次错估了朱涛。
只见朱涛周身泛起微芒,似星火初燃,愈燃愈盛。倏忽间腾空而起,掌心烈焰翻涌,猛然朝穹顶某处轰去!
那一击,凝聚了他全部气力。
火焰撞上虚空,整片幻境轰然剧震。
朱涛亦在此刻暴起发力,双掌悍然撕扯——硬生生在苍穹之上,扯开一道狰狞裂口!
裂隙乍现,外头段青等人立时感应到波动。
两人霍然睁眼,抬首望去,只见幻境天幕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豁口。
“太子殿下?可是您?”
段青急声高呼。
朱涛听见呼唤,怒吼一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裂口狠狠撑开!他要破界而出!
段青等人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脚下天地裂开巨口,一人自其中纵身跃出——
正是他们寻得心焦、找得腿软的太子殿下!
广寒寺一众高僧,当场呆若木鸡。
“太子殿下!”
段青与张扬反应最快,拔腿冲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朱涛。
所幸太子只是气息微促,手臂虽有灼痕,皮开肉绽,却未伤筋动骨。两人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地。
后山僻静处,青山道长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踉跄跪倒。
他万没料到,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幻境,竟被朱涛这般轻易撕碎。
伤势顾不上压,朱涛既已脱身,大军顷刻即至。他苦修数十载的仙道之路,眼看就要登顶,岂能功败垂成?
青山道长抹都不及抹嘴边血迹,翻身而起,直奔炼丹之所,一把卷走所有丹药,厉声喝令弟子速撤。
……
“本王无碍,立刻带人围剿后山,一个都不能放走!”
“遵命!”
此时援军已至。一队铁甲森然的禁军疾驰而至,迅速封锁后山各处隘口,铁壁合围。
待青山道长率众仓皇现身,迎面撞上的,已是刀出鞘、弓上弦、杀气凛然的重甲将士。
张扬已披上那副统领常穿的玄铁重铠,他本就魁梧挺拔,此刻更如铁塔般凛然生威。
“青山道长!你妖言乱世、残害黎庶,还想往哪儿逃?!”
他早想将这群祸国殃民之徒一网擒尽,只因先前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发难;如今局势翻转,再无顾忌。
……
青山道长万没料到官兵来得如此迅疾——刚传完号令,山门已被团团围死。
朱涛显然早已洞悉他们的图谋,此番布防,早在踏进山界时便已暗中落子。
青山道长心头微震:这位太子不是昏迷逾年么?怎地非但不见萎顿,反似脱胎换骨,锋芒更盛?全无半分久病虚耗之相。
……
纵觉蹊跷,青山道长也无暇细究。眼下唯有一条路——血路,闯出去!
“呵,那就看你有没有这副牙口,咬得动我!”
他早已走火入魔,杀心炽烈,眼都不眨便能挥刀斩亲信;自己养大的徒弟,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两枚可抛的弃子。
他悄然退后两步,趁众人目光稍滞,袍袖一卷,两名弟子竟被凌空摄起,狠狠掷向围堵的禁军阵列!惨嚎未绝,人已撞入刀枪丛中。张扬瞳孔骤缩——此人狠绝至此,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放肆!!”
一声暴喝撕裂山风,张扬纵身跃出,枪尖破空直取青山道长咽喉。
初时二人势均力敌,可青山道长这些年专修阴诡邪术,最擅突袭暗算,张扬渐渐招架不住。
“啧,就这点本事?还比不上你主子——他怎没露面?莫非从我的幻渊境出来后,已经废了半条命?”
他自以为独受重创,却不知太子亦在劫难逃。
“呵,你也配提太子名讳?今日,我替天清障!”
纵遭偷袭,张扬脊梁未折,枪势愈烈,战意愈悍。
青山道长暗自讶异:这人竟如此执拗?果然,能坐稳禁卫统领之位的,岂是庸碌之辈?
他心知拖得越久,脱身越难,索性仰头吞下一颗赤红丹丸——刹那间筋骨爆鸣,周身黑气翻涌如沸!
张扬心头一沉:那分明是他尚未炼成的毒丹,竟敢硬吞?真是不要命了!
眼看对方气息节节攀升,张扬不敢迟疑,攥紧银枪横扫千钧,枪锋裹着雷霆之势劈下!
谁知青山道长只伸出一只枯掌,轻描淡写接住枪杆——
咔嚓!
整杆精钢长枪,寸寸崩碎,簌簌如灰。
张扬怔在原地:不过一枚未竟之丹,怎会激发出如此骇人之力?
“哈哈哈!你们当真以为我们还在试炉?归元丹——三日前便已大功告成!”
青山道长狂笑如雷,声震断崖。
意外虽生,张扬却未乱阵脚,弃枪赤手抢攻,拳风虎虎扑向对方面门。
可力量悬殊已成定局——青山道长气血奔涌如海啸,张扬左支右绌,终被一记崩山掌印结结实实轰在胸口!
“噗——”
鲜血喷溅而出,他重重砸在地上,五脏六腑似被碾过。
众禁军见统领倒地,嘶吼着蜂拥而上。
青山道长袖袍一荡,数道黑芒掠过,冲在前头的士兵接连软倒,甲胄未损,人已气绝。
转瞬之间,半数兵卒已横尸阶前。
“殿下前方凶险,您且留在此处!”
段青一边为太子包扎手臂伤口,一边压低声音。朱涛深知青山道长深浅——若他不出手,张扬必败无疑……
“皮肉小伤,何足挂齿!再不去援,张扬撑不过三招!”
更何况温奇至今杳无踪迹,怕是嗅到风声,早就脚底抹油溜了。
段青自然明白:单打独斗,无人能制得住这疯魔老道,唯有联手合围!
可太子安危重于泰山,绝不可涉险——两人正僵持间——
轰隆!!!
后山猛然炸开一声巨响,整座峰峦轰然塌陷!
天摇地动,碎石如雨,山体崩裂的咆哮吞没了所有争执。
他们跌跌撞撞奔至崖边,抬眼望去——满目疮痍,尸横遍野。
张扬在千钧一发之际,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滚出坍塌中心,堪堪避开砸落的巨岩。
“张大人!您没事吧?”
有人一眼瞥见他蜷在碎石堆边缘,箭步冲上前将他搀起,声音里满是焦灼。
朱涛等人也立刻围拢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殿下不必挂怀,臣失职在先——青山道长终究还是遁了。”
“人命当前,先顾活口!”朱涛嗓音发沉,“快把底下的人拖出来!”
他万没料到,青山道长竟已癫狂至此——为挣脱围捕,竟引山崩地裂,整座山崖轰然倾颓,将他麾下精锐尽数掩埋。
朱涛素来不以权谋压人,眼下断肢横陈、哀声四起,哪还顾得上追凶?先救人,再议罪,刻不容缓。
“遵命!”
待众人扒开乱石,清点残局:多数人早已气绝,余下几个虽尚存气息,却血肉模糊、骨断筋折。
朱涛盯着满地狼藉,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这场劫难之烈,远超预估。青山道长为脱身,当真豁出命去,连自己门徒都弃如敝履,尽数埋进碎石之下。
四下死寂。连风都停了。
谁也没想到,一个修道之人竟能狠到这一步。若任他流窜江湖,怕是血雨腥风永无休止。
必须斩草除根。
朱涛垂眸,肩头似压了千斤重担——身为太子,此等惨祸,他难辞其咎。
晋王立在不远处,唇角微扬。事态失控?不,恰恰好。
“呵……朱涛,这可是你自取其辱。”他望着满目疮痍,笑意凉薄,“回京之后,父皇面前,你拿什么交代?”
他几乎能看见朝堂之上群臣低语、弹章如雪;更预见自己如何从容补位,展露韬略,顺理成章接过未竟之事。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原本僵持的局势,如今柳暗花明!”
“全赖殿下运筹帷幄,早有绸缪。”
朱七心里啧了一声——也不知太子走了多背的运,竟撞上这等塌天大祸。随行骨干十不存三,荒野横尸,清远城那头,怕是连抚恤银子都凑不齐。
“朱涛终究太嫩。”晋王转身踱步,袖袍一甩,“真当青山道长是束手待擒的软柿子?”
“走,该咱们接手了——总不能干看着。”
“段青,即刻飞鸽传书,将实情呈报陛下。”
朱涛清楚,这事捂不住。若被父皇察觉他隐情不报,雷霆之怒只会更甚。
“是!”
段青颔首,指尖一掐灵诀,玄光微闪,已将密信传向应天。
“陛下,锦衣卫副指挥使求见!”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老太监躬身入内,声音压得极低。
皇上笔尖一顿,墨迹在奏折上洇开一团浓黑——清远城,果然出了事。
“宣!”
副指挥使跪地叩首,字字如刀:“青山道长勾结温奇,私炼归元丹,戕害百姓,更于围捕中引爆山体,致我军死伤枕藉!”
龙案震响。
“温奇!朕三召不至,原是包藏祸心!”
“归元丹乃禁术,他竟敢炼?还牵扯妖道?!”
“传旨太子——务必活擒青山道长与温奇,押解回京,朕要当面问罪!”
“遵旨!”
副指挥使火速返程,将圣谕一字不漏转达段青。
“父皇震怒至此……”朱涛听罢,眉心紧锁,“青山道长,非擒不可。”
他猜得一点没错。当夜宫门未闭,六部尚书、九卿重臣悉数奉召入宫;诸皇子亦被急召进殿。
众人方知:太子早离京赴清远,替天巡狩。
心头酸涩未散,嘴角已悄然上扬——
办砸了差事,酿成滔天大祸,朱涛这东宫之位,怕是要晃得比这宫灯还厉害了。
众人神色各异,自然也有几位真心实意为百姓奔走的官员,听闻此事后怒不可遏。
“卑劣至极!谁料温奇竟是这般阴鸷小人,陛下先前还屡次嘉许他忠勤干练。”
“画皮易,画心难。幸而太子及时揭破其伪面!”
……
“晋王此刻就在清远城——怕是早摸清了太子动向,独自悄然尾随而去。”
“不成!太子正陷困局,此人必欲借机揽权立威。绝不能让他得逞,今夜便启程奔赴清远城!”
秦王返府后即召幕僚密议,片刻便察觉事态蹊跷,当即传令整备车马,连夜开拔清远城。
“遵命!”
朱涛全然不知应天已乱作一团,此时正倾尽全力追缉青山道长一行,可那二人却似凭空消隐,杳无痕迹。
“殿下,该搜的地方皆已翻遍,仍无半点线索。连温暖也说不清温奇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