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奇脸色煞白,喉结在指下剧烈滚动,声音发颤:“张统领……饶命!我、我真不知情!太子分明与诸位同在……我听见喧哗才带人赶来,进门只见桌翻椅裂、瓦砾遍地……”
“您这一掐,倒像是认定我勾结贼人——我温奇对天发誓,半点不知情啊!”
他脸上惊惶与茫然交织,瞳孔微缩,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仿佛真被这场变故吓得魂不附体。老狐狸装起无辜来,连睫毛都在演戏。
“少在这儿演戏!太子殿下到底在哪儿?立刻放人,否则我拧断你脖子!”
张扬压根懒得分辨对方是真慌还是假怯——反正他心里门儿清:刚才那两个蒙面人里,一个是青山道长,另一个正是温奇。段青快步上前,一手按住张扬手腕,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松手。硬来没用。他干的事,嘴上绝不会认。眼下当务之急,是把太子找回来。人平安了,再跟他算总账,也不迟。”
“你要是现在掐死了他,线索就全断了。”
张扬一怔,胸口起伏几下,终究缓缓松开五指。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跳动,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似的垮下来,却仍死死盯住温奇——眼底血丝密布,杀气如刀,逼得四周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咳……咳咳!”
温暖恰在此时冲进门来,一眼就瞧见父亲脖颈上赫然一圈紫痕,正佝着腰剧烈呛咳。她箭步上前扶住温奇,指尖探他颈脉,确认无碍后猛地回头,目光如冰锥扎向张扬:“你发什么疯?太子丢了,是你们守卫失职,关我爹什么事?你睁眼看看——他带这么多人赶来救人,你倒先动手打人?”
真是蠢得无可救药。难怪被晋王耍得团团转,还敢自诩清远城第一美人?怕不是第一糊涂蛋。
晋王倚在廊柱边看了半天热闹,见火候差不多,这才慢悠悠踱出来,摆出一副公允姿态:“诸位都急,本王也心焦。可冤枉好人,于事无补。不如这样——咱们兵分几路,全力搜寻太子下落。”
他到底是王爷,论品阶仅次于太子,这话一出口,众人纵有不满,也只能点头应下。
段青斜睨晋王一眼,眼神淡得像扫过一片落叶。晋王却脊背一僵,汗毛根根竖起——这人什么意思?
“晋王说得是。”段青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人心,“太子若真有个闪失,陛下震怒之下,满殿之人,一个都活不成。”
晋王脸色霎时灰败。没错——太子是陛下心头肉,若真出事,别说他这闲散王爷,便是宗室重臣,也难逃株连。他方才那点得意,此刻全化作冷汗浸透内衫。得赶紧找,至少让皇上看见:他,尽力了。
广寒寺的僧人们早已面如纸灰。太子难得驾临,偏生出了这等祸事!事发之地就在寺中,届时追责起来,谁也脱不了干系。一个个攥紧佛珠,额头冒汗,只盼太子毫发无伤,好歹留条命在。
唯独段青始终冷静。刚才张扬暴怒欲杀温奇,是他伸手拦下;此刻众人焦灼如沸,他反倒更沉得住气。他闭目回想太子消失前那一瞬——黑雾翻涌,浓稠如墨,裹着人影骤然沉没,并非远遁,倒似被生生吞进另一重天地。
“你的意思是……太子根本没离开原地?只是被困在幻境或阵法里,隔在我们看不见的层面上?”
段青将推断如实道出,张扬眉头一松,重重颔首:“好!那就信他——太子自有破局之能。”
初入此地时,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如今却静得瘆人,四下漆黑如墨,连指尖都摸不见。
朱涛清楚自己陷在幻境里,或是某种虚实交叠的禁域之中。怎么破?他尚无头绪。
但眼前这点凶险,还不足以让他皱眉。梦中千般死局他都闯过,比这更诡谲、更致命的陷阱,早被他一脚踏碎。
“青山道长,就这点道行,也配称‘道’?”他冷笑扬声,“你耗尽修为撑起的幻界,不过是个纸糊的牢笼罢了!”
朱涛仍在摸索出路,而激怒对方,是最省力的破绽钥匙。言语如针,专挑软肋猛扎——只要青山道长心神微乱,阵脚稍松,便是他撕开黑暗的时机。
可任他百般挑衅,青山道长只如泥塑木雕,纹丝不动。
就在朱涛屏息凝神,重新扫视周遭暗流时——头顶一声裂响,巨石裹风,挟万钧之势轰然砸落!
他早有防备,掌心蓄势已久,寒光一闪,一掌劈出——石屑纷飞,劲风激荡。
那块砸向他的青石刚掠至半空,便被他指尖一划,碎作簌簌灰烬。刹那间,四面八方的咒言如箭齐发,裹挟着阴风朝他扑来。这方天地瞬息万变——前一秒还沉在浓墨般的幽暗里,转眼已蒙上一层铅灰色薄雾,视野所及,尽是影影绰绰的残影与断壁。
可望远仍费劲,朱涛只得屏息凝神,凭耳力辨势。好在双耳灵敏,风过叶隙、石裂微响,皆逃不过他的听觉。
“朱涛,纵是太子,又如何?”
话音未落,青山道长的声音已从虚空各处渗出,冷而绵长,像蛛丝缠绕耳膜。原来他早蛰伏暗处,只等朱涛破局,才肯掀开底牌。
“你既已窥破我等行迹,那也不必再藏头露尾了。你清楚我们在做什么——你还真以为,自己能活着走出去?”
朱涛挥袖震散最后一缕残烟,整片虚境随之嗡鸣,青山道长的声音再度滚荡开来,字字如锤:“从你踏入此地第一步起,本王便已洞悉尔等所有筹谋!”
“莫非真当自己行事天衣无缝?天下哪有密不透风的墙?但凡动过手、踏过路、说过话,便必留痕迹。”
“怪不得这些年温奇死活不肯赴应天——原来早与你暗通款曲!为你们口中那个‘得道飞升’的幻梦,竟敢拿活人填命!”
“归元旦是何物,你比我更明白。吞下它,换不来金身不朽,只引得心魔蚀骨、魂火焚身——堕入魔道,不过是顷刻之间!”
朱涛仰首,目光如刃,直刺穹顶那层虚假天幕。纵陷绝境,语调却沉稳如钟,无一丝颤意。
“你懂什么?万物轮回,终归寂灭。我们要的,是挣脱生死之锁!”
“不错,我等修道之人,寿数确比凡人悠长。可那又怎样?长生只是起点,永生才是归途!”
朱涛缓缓摇头,眼中只剩冷悯:“疯了……彻头彻尾疯了。”
“呵,只要尚存血肉之躯,便难逃一死。纵登仙位,亦有劫火焚顶、道陨星沉之日!”他声如惊雷,劈开满室沉闷。
青山道长不再应声,袖袍猛然一震,整片虚境骤然收紧,杀机奔涌——誓要将朱涛碾成齑粉!
黑暗终将退散,可破晓之后,未必迎来光。
朱涛眼角忽见一点星火自远处跃出,映入瞳中,如针尖刺破混沌。他心念疾转,足下一踏,身形倏然拔空——方才立足之地,已被赤焰舔舐成焦黑裂痕。
朱涛早嗅到杀机——他真会是那种懵懂无知之人?
青山道长犹不死心,双手结印狂催,霎时风云倒卷,电蛇乱舞,暴雨如瀑倾泻,山崩海啸之势轰然压来。朱涛浮于半空,借气流腾挪闪避,可狂风撕衣,雷火追身,数度劈落肩背,疼得他指节发白。
连番重击之下,纵是他筋骨如铁,也渐感四肢发沉。更糟的是左臂旧伤迸裂,血浸透袖,每动一分,都似刀割筋络。
朱涛抬眸,死死盯住头顶那层伪造的苍穹——他不信,这牢笼真能困死东宫储君!
温奇假模假样领着手下巡了一圈,敷衍得连影子都懒得踩实。晋王心里门儿清:有人要朱涛的命,正合他心意。
朱涛若死在此地,他回京纵难脱干系,至少性命无忧。虎毒尚不食子,父皇再怒,也不会亲手绞杀亲子。朱纪先前只被段青几句言语迷了心窍,如今冷静下来,权衡利害,早已稳住心神,端坐如松,不动声色。
“段青,咱们就干等?”
张扬已在原地枯坐一炷香,眉心紧拧,“太子该不会……真出事了吧?”
“等。”
段青垂眸静坐,气息平缓,神色淡得像一泓秋水。
“行吧……”
张扬无奈叹气,只得盘膝而坐,与段青一同入定。不多时,二人呼吸渐匀,神思内敛——恰被寻人未果、折返而来的众高僧撞个正着。
太子失踪,两位大人非但不急,反倒闭目打坐?
众人面面相觑,喉头滚动却不敢多问——生怕一句话说错,脑袋便要落地。
段青早已感知他们归来,料定一无所获,索性连眼皮都不抬,任他们杵在原地发愣。
此刻,朱涛仍在虚境中强撑。气息粗重,额角青筋隐跳,浑身似被抽去大半力气。
青山道长图谋昭然若揭——就是要耗尽他最后一口真元,把他钉死在这片虚妄之中。
可惜,他注定要失望。
虚境非幻阵,亦非迷障,寻常手段破之不易。可朱涛,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此刻虽已力竭,脑子却烧得发亮——方才每一寸光影、每一道气流、每一次空间震颤,早已被他刻进识海。
越是拼命挣脱,黑暗反而愈发浓稠;一旦松开紧绷的神经,那层压抑便如薄雾般悄然退散——这变化,原就映照着青山道长心绪的起伏。
朱涛心头一亮,呼吸渐渐沉稳,杂念尽数消散。再睁眼时,眼前豁然开朗,光亮如洗。
“果然……”
他早已摸清这方天地的气机流转,始终守着一颗不惊不扰的心。
青山道长执掌此界,自然也察觉到朱涛窥破了其中玄机。但此事尚不足忧。
今日,朱涛必死无疑。
“呵,倒有几分门道,可惜啊!”
“你是皇家血脉,若只是一介寻常修士,老夫甘愿倾尽毕生所学,尽数相授。”
青山道长语气里透着真切的惋惜。
“就您那点歪斜路数,还是留着哄骗旁人去吧,本王不屑一顾。”
朱涛对这类旁门左道,向来嗤之以鼻。
“天辰纲要心法,第二章,第五节——万物生长。”
心神一宁,天光顿开,恰是施展此法的良机。
他在虚空中朗声诵出,声音清越,字字如钉。青山道长闻所未闻,初时只当朱涛垂死挣扎,胡言乱语。
这方幻境由他亲手凝炼,根基如何,他比谁都清楚——岂是轻易撼动得了的?
可转瞬之间,整片空间骤然震颤,如朽木将折、琉璃欲裂。青山道长脸色骤变,终于明白:自己高估了修为,却低估了朱涛。
“混账!这是什么心法?老夫遍阅典籍,从未见过!”
这些年,他踏遍千山万水,搜罗天下秘传心诀,只为叩开仙门。可朱涛所使这一式,竟全无记载。
“啧,孤陋寡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