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降下身形,淡金色的屏蔽光幕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密林中,柳青已从地上坐起身来,后背靠着一棵老松粗糙的树干,面色仍苍白得厉害。
她那双沉静的眸子正望着他从半空中落下的方向,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将那双眼里翻涌的复杂情绪映得时明时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孟川三两步已走到她跟前,不由分说地伸手将她扶起,另一只手在虚空中一招,碧空梭已无声浮现,梭体碧青色的光华在夜色中流转如水。
“先上去。”
孟川开口,柳青将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任由他扶着自己踏入梭中。
碧空梭内部自成一方小空间,虽不算宽敞,却布置得颇为雅致,几张软垫随意铺在舱板上,中央一张小几上搁着一套茶具。
孟川将她安置在最靠里的一张软垫上,转身抬手将青绒收入戒指空间。
小兽在被收回前还不忘用脑袋蹭了蹭柳青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安慰她。
他在柳青对面盘膝坐下,伸手搭上她的手腕,神识探入她体内细细察看了片刻。
她体内的伤势在他先前渡入的那股磅礴生机作用下已好转了许多,碎裂的内脏已大致愈合,断裂的经脉也在缓慢接续,只是丹田中灵力仍极为稀薄,短时间内绝无可能与人动手。
他将神识收回,松开她的手腕,对上那双正定定望着自己的眸子,沉默了一息,方才开口。
“圣教教主已被击退,禁制也被我抹除,你暂时安全了。先好生休养,莫要担心。”
柳青凝视着孟川那张平静的面孔。
他衣袍破烂不堪,胸口那片被煞元灼出的暗红痕迹尚未完全消退,发间还沾着方才激战时被气浪掀起的尘土。
可他坐在那里,依旧像一堵墙,一堵无论外面风浪多大都能替她挡在前头的墙。
她没有再试图开口说那些压在心底的话,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然后顺从地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体内,开始运转功法引导药力修复经脉。
孟川收回目光,抬手打出一道指诀。
碧空梭轻轻一震,梭身上的碧青阵纹逐一亮起,整艘飞梭化作一道几不可察的流影,无声无息地穿透屏蔽法阵,朝鬼谷方向破空而去。
他随即盘膝坐定,手掌一翻,那枚从古阳秘境中历经九死一生才得来的骨状金系至宝出现在掌心。
这截骨头不过巴掌长短,通体呈暗金之色,表面密布着无数天然形成的古朴纹路,每一道纹路都隐隐蕴含着某种极深的金系法则韵律。
他以神识缓缓探入其中,开始研究这枚足以补全他五行缺金的至宝。
......
万顷碧波海的上空,一艘庞大的灵船正劈开云层朝西方疾驰。
这艘灵船足有百丈之长,船身通体以万年玄铁木打造,船底刻满了繁复的御风铭文,飞行时船身周遭自行生出一层淡青色的风罩,将高空凛冽的罡风尽数隔绝在外。
船上盘踞着近二十道元婴气息,这股力量放在平日,足以踏平绝大多数宗门,海面上那些平日里横行无忌的高阶海兽感应到这股气息,早已远远潜入深海,连头都不敢冒。
孟山坐在船尾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后背靠着船舷,目光淡淡地扫过甲板上那些正三三两两交谈的各宗修士。
他以千面术改换了一张平凡至极的面孔,周身气息也以蛰龙归藏诀压制到元婴初期,混在近二十名元婴修士之中毫不起眼。
他身旁坐着叶青山与楚震霄。
叶青山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楚震霄则不时低声与他交谈几句,两人都知道孟山的真实身份,一路上对他颇多照拂。
此次前往西北的队伍人数并不算多,拢共不到二十名元婴修士,却已是鬼谷动用了大半内门长老的结果。
玉鼎门与南陇谷似乎根本没把鬼谷的传讯当回事,各自只派了三名元婴修士前来应付了事。
倒是玄剑宗不知是出于对圣教的刻骨仇恨,还是另有图谋,竟派出了元婴巅峰的陆横天亲自带队,还额外带了两名元婴后期的峰主随行,声势颇为浩大。
这一路上,队伍的主导权本应属于率先发起这次联合行动的鬼谷,但陆横天从登船的那一刻起便摆出了一副正道魁首的架势。
议事时率先开口,抢先下令,就连各宗修士在灵船轮值守备都被他以统一调度为由重新安排了一遍。
鬼谷为首之人乃是元婴后期的雷行云。
这位雷长老修得一手出神入化的雷系功法,更精通观星推演之术,在元婴修士中名头极响,脾气却出人意料地随和。
面对陆横天那副理所当然的做派,他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笑呵呵地主动让出了主导权,只在偶尔几句不经意的插话中透露出几分高深莫测。
鬼谷其余修士见雷行云这般态度,也纷纷收敛了锋芒,各自在船舱中静修,懒得与陆横天计较这些虚名。
此刻雷行云正站在船头,与陆横天及另外两名玄剑宗峰主客套寒暄。
他身材修长,面容清朗,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唯有一双眼睛深如古潭,偶尔闪过几缕极细微的雷弧,泄露了几分真实年龄。
他说话时语调不急不缓,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让人觉得冷淡疏离,恰到好处地维系着各宗之间微妙的平衡。
孟山收回望向船头的目光,转向身旁正闭目养神的楚震霄,神识传音两人问道。
“二位长老,这陆横天怎么来了?”
楚震霄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同样以神识传音回道。
“还不是仗着玄剑宗是这次联合行动中实力最强,还有他陆横天亲自压阵。玄剑宗在羊角峰被圣教摆了一道,折损了两名峰主,颜面大失,如今逮着机会,自然要把失去的面子找补回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不过你且放宽心,雷师叔是什么人?观星之术能窥天机,还能看不透陆横天那点小心思?他只是懒得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