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岛，可不是打海战那么简单，海战输了，可以退，登岛输了，可能连退都没地方退。
但贺楚说得对，不端掉老巢，打多少胜仗都是白搭，倭寇就像海边的草，你割一茬，它长一茬，只有把根刨了，才能干净。
爹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登岛的事，得从长计议，要选好风向，选好潮汐，选好登陆的地点，船要够快，登岛的兵要够硬。另外岛上的地形、倭寇的布防，必须摸得清清楚楚。”
都督从案上翻出一张图，比方才那张更细，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移动，“岛的北面是深水港，倭寇的船都停在那里，东面是悬崖，上不去，西面有一片浅滩，退潮时能露出沙地，可滩涂上全是淤泥，走不了人，只有南面……”
他的手指点在岛南的一处凹进去的海湾上，“这里有一片礁石，大船靠不了岸，只有小船能摸进去，上次我们的探子从这里上过岛，摸到倭寇的粮仓附近，画了一张布防图。”
他展开另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岛上的营房、箭台、粮仓、淡水井。
贺楚看着那张图，目光从南面的礁石移到北面的港口，又从港口移到岛中央的那片高地，“粮仓在这里，淡水井在这里，箭台架在港口两侧，这说明他们重点防的是海上的船，不是岛上的兵。”
娘亲凑近看了看，点了点头，“打蛇打七寸，如果能先断水，再断粮，最后堵港口，三路齐下，他们顾头不顾尾，这一仗说不定就赢了一半。”
都督听得眼睛发亮，又有些犹豫：“可登岛的兵……”
“我来带。”周大锤忽然开口，他站在门口，声音闷得像擂鼓，“乘风号的炮我管，登岛的兵我也可以带，岛上的路我熟，上次探子回来画的图，我看了不下百遍。”
阿海站在他旁边，也往前迈了一步。“我也可以，破浪号的小艇快，潮汐风向我熟。
那一夜的军情会，开到了后半夜，都督把他这些年积攒的海图、潮汐图、风向图，一股脑全摊在案上。
舆图铺了一张又一张，从朱紫岛周围的暗礁分布，到春夏之交的洋流走向，到近海渔民俗传的“三月三，南风转”，桩桩件件，都是拿命换来的东西。
爹指着其中一张图，眉心拧着，“登岛的船，不能用大舰，乘风号吃水深，靠近南面那片礁石，非搁浅不可。”
都督点头，“我们可以用八艘平底沙船，吃水浅，能靠上去，每船配二十名登岛兵，先锋一百六十人，从南边摸上去。”
贺楚站在舆图前，手指从南面的礁石慢慢移到岛中央的粮仓位置，“一百六十人，够不够？”
周大锤和阿海异口同声地回答：“够！”
贺楚看了他二人一眼，没接话，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
这一仗，不是靠一腔孤勇能赢的，一百六十人上滩头，万一双方人数悬殊怎么办？后续援兵怎么跟上去？伤了人怎么撤？哪一样都想周全了，才能动手。
第二日，又开了一天的会。
这回请了几个常年跑这片海的船老大进来，一个个晒得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海口腔。
他们指着朱紫岛周围的海域，把风向、潮汐、暗礁的位置，掰开揉碎地讲。
哪个季节刮什么风，哪个月份涨什么潮，哪片礁石底下有暗流，哪条水路能悄悄摸进去，这些本事，不是舆图上能画出来的，是几十年在风浪里滚出来的。
都督让人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下来，画进图里。
第三日，会还没开完。
这回议的是登岛之后的打法，周大锤把岛上探子画的布防图贴在墙上，指着粮仓、淡水井、箭塔的位置，一条一条地讲。
“粮仓在西边的高地上，周围有倭寇守着，约莫两百人，淡水井在岛中央，是倭寇唯一的淡水来源，守得最紧，日夜有人巡逻，箭塔架在港口两侧，对着海面。”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岛中央那条贯穿南北的小路上。
“咱们从南面上岛之后，我带人从中间切进去，把这条道卡死。”
“然后呢？”贺楚问。
周大锤指着粮仓的位置：“先打粮仓。两百人守着，硬攻不是办法，阿海带人摸到上风处，放火烧。”
贺楚又问：“淡水井呢？”
周大锤在布防图前，手指从粮仓滑到淡水井，又从淡水井滑到中间那条小路，“粮仓烧起来，淡水井那边一定会急，粮食烧了他们吃什么？他们会冲过来救，可路已经被我卡死了，他们冲不过来，会在半道上与我们交手，这个时候，阿海从后面摸进去，填井。”
屋里安静了一瞬，爹背着手踱了两步，开口道：“好主意！火烧粮仓，逼淡水井那边的倭寇来救，不是因为他们能救到粮仓，而是因为他们一离开井口，阿海就有机会摸进去填井，这一招叫“围点打援”。”
这时都督忽然开口：“北边港口那些船呢？咱们在南边登岛，他们从北边过来支援，怎么办？”
这也是个头疼的问题，倭寇的船停在北边的深水港里，若是放着北边的船不管，他们那么多人驰援后方，登岛的弟兄就危险了。
我站在舆图前，看着那片标注着森林之海的海域，忽然开口：“二皇子那边呢？”
屋里的人都看向我。
“他在森林之海这么多年，对倭寇的底细比我们谁都清楚，他手里还有没有自己的人？能不能在咱们打朱紫岛的时候，从北边策应一下？”
都督的眼睛亮了一下，“二皇子手里确实有几艘船，人不多，船不大，可论熟悉那片海，没人比得过他们。”
贺楚点了点头，转身对都督说：“可以派人送封信去森林之海，把咱们的计划告诉他，不求他出多少人，只求他在北边闹出点动静，倭寇知道有人在北边伺机而动，就不敢把所有人都往南边调动，咱们这边打起来，压力能小不少，看他怎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