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丈水墙压下来的时候,小白先抬了手。
银雾没有往外铺。
而是在三人周围凝成一层薄薄雾膜。
第一层水撞上雾膜,速度顿时慢了两成。
第二层水紧随其后。
银雾承受不住主阵重量,被压得贴到旧渡台边缘。
小白脸色发白,却没有乱动左脚。
“主人,水里有灵线。”
“我知道。”
陈一天张口一吸。
迎面那片水幕当场塌下一个半丈缺口。
河水本身无法吞尽。
藏在水里的法力却像被抽走骨头,哗啦一声散回河床。
神炉胃袋随之震了一下。
伤处传来的钝痛比昨日更重。
四百三十二名金丹合阵,哪怕只有一成力量落在同一处,也不是十二人小阵可比。
陈一天没有继续吞。
三道金龙从背后冲出,分别缠向上、下、左三面水墙。
右侧交给高依依。
她仍未拔荒天。
只把一枚阵钉弹入水中。
阵钉落地,右侧水墙底部顿时多出一道泄力口。
数十万斤河水沿缺口冲向低处,硬把水墙冲出一条斜缝。
“走右边。”
三人刚动,九道武道气机同时从岸上压下。
九名灵台境后期武修没有入主阵。
他们专门守缝。
其中两人一左一右踏入河中,长枪交错,正好封住高依依打出的泄力口。
陈一天右手抬起。
两名武修同时收枪半尺。
他们知道陈一天右臂有伤。
却也知道这只手仍能放出九龙。
没有人肯拿命赌他能不能再挥一次。
就是这半尺。
小白的银雾贴着枪杆钻了过去。
雾中凝出两片薄刃,切的不是手,也不是枪,而是两人脚下用来辨别主阵方向的灰色引线。
引线一断,两人身后的水墙立即误压半丈。
陈一天带着高依依和小白从那半丈空隙穿出。
姬幼微手中阵旗一转。
三座十二人小阵立即补位。
没有追错位的两名武修。
也没有因一个缺口把全阵重心压过去。
她宁可让陈一天多走五丈,也不让四百多人跟着一处局部变化乱。
罗敬看着阵盘。
“东三阵灵耗快了一成。”
“换。”
“换阵会给小白留一次断线机会。”
“那就让她断。”
姬幼微盯着银雾。
“她每断一根线,便要把雾压细一次。”
“金丹初成,经不起无限分雾。”
罗敬抬旗。
东三阵后退。
西三阵前压。
换位瞬间,小白果然又切断两根灵线。
可这一次她的银雾没有立刻收回。
两缕雾像沾在退阵金丹脚下的水汽,随他们一路往主阵深处走。
昨日白露旧仓起火时,响应远程封缝力的三座小阵已经全部换过人和位置。
青色阵火的气味却换不掉。
小白的银雾记住了那股气息。
她不是在断线。
她在找三根替母枢传令的骨头。
“第一根在西北。”
“第二根过河心了。”
“第三根没动。”
陈一天问:“没动的在哪?”
“姬幼微脚下。”
河心木台不是普通指挥台。
它本身就是第三座中继阵。
三座中继一动两静,呈三角把母枢夹在中央。
母枢真正位置,不在姬幼微脚下。
而在木台、旧渡桩与下游水门三点交汇的河床深处。
“找到了。”
陈一天忽然转向。
他不再往岸上冲。
反而迎着最厚的水墙,直奔河心。
姬幼微眼神一变。
“他要母枢。”
罗敬道:“西北中继撤。”
“不能撤。”
“撤了等于告诉他猜对。”
姬幼微把黑玉匣扣在腰间。
“第三、第四、第五营压河心。”
“余阵不动。”
一百零八名金丹同时换诀。
河中不再升水。
而是浮出一根根由灵力凝成的灰白锁链。
锁链不缠陈一天肉身。
专门去锁他身后的九道龙影。
第一道金龙被六根锁链缠住。
龙鳞接连崩碎。
第二道试图抬头,也被十几道法力压回水里。
姬幼微没有让人向吞天功正面喂术。
她要先绑住九龙,再用纯粹阵压挤碎三人的活动空间。
这招确实有效。
陈一天能吞法力。
却不能一口吞下整条河、四百多名金丹和主阵承受的所有重量。
三道龙影同时受锁,反噬沿开天神通压回本体。
他右肩旧伤当场裂开一线。
血从衣袖内渗出。
小白看见了。
银雾骤然向前。
陈一天立即道:“别用左脚。”
她已经迈出的那一步硬生生停住。
下一瞬,小白以右脚为轴,整个人在雾中旋了半圈。
符宝惊鸿出鞘。
她不会高深剑法。
这一剑甚至称不上漂亮。
可惊鸿只是明面上的刃。
真正落下的是藏在剑后的一百二十七片银雾薄刃。
薄刃沿锁链表面滑过。
不与百人法力硬碰。
只钻进每两股法力尚未完全贴紧的接缝。
第一根锁链断开。
第二根随之松动。
三道金龙同时抬头,把剩余锁链扯向不同方向。
百人小阵第一次出现了不同步。
木台上,玄灯子留下的青火猛然亮起。
那火不是为了加攻击。
而是在强行校正所有人的金丹节拍。
一百零八名金丹胸口同时泛出青光。
有人脸色一白。
也有人嘴角渗血。
罗敬立即道:“强校会伤丹。”
姬幼微抬手压住阵旗。
“只开三息。”
第一息。
所有断开的法力锁链重新续起。
第二息。
小白的一百多片银雾刃被整齐震散。
第三息将到时,陈一天右手食指忽然点向河面。
那缕来自雷姬的天罡雷意落水。
仍然只有发丝粗细。
可雷意没有去撞一百零八名金丹。
它沿着青火强行统一的节拍,径直钻进最近一根乌黑系船桩。
系船桩不是法器。
却在河水里泡了百年,早被姬幼微拿来充作母枢外接阵钉。
金雷一入铁木。
青火节拍顿时慢了半瞬。
三息没有走完。
一百零八人的强校却已经自行中断。
九人同时踉跄。
两人闷哼出声。
阵法没有破。
可那种如同一个人行动的整齐,第一次缺了九个角。
罗敬没有让那九个人硬撑。
预备阵里立即走出九名金丹,踩着两长一短的换位步,把气息紊乱者逐个替下。
其中一人退到半路,膝盖忽然软了一下。
负责换他的年轻女子伸手去扶,胸前青火却先亮了。
她的右手被阵力牵着抬起,竟要绕过伤员继续补阵。
罗敬一旗抽断两人之间的灵线。
“预备营先救人,再补位。”
“谁改的顺序?”
没人回答。
母枢青火已经替姬幼微和罗敬,给出了另一个答案。
在玄灯子的阵里,人若倒下,最重要的不是把人拖走。
而是尽快换上一块还能转动的阵材。
姬幼微看见这一幕,手中主旗停了半瞬。
她没有在大战中立刻翻脸,只把那道越令青火的位置牢牢记住。
“预备营听罗敬。”
“昆仑青火再越一次军令,先断那一线。”
二十七名预备金丹齐声应下。
这声音比先前主阵踏步杂乱许多。
却第一次像二十七个人。
高依依把第二枚阵钉弹进下游水门。
她没有替陈一天挡尽所有压力。
一道金刃从陈一天耳边掠过,另一道火线擦焦他半截衣袖。
能避的,便由他自己避。
能扛的,也让九龙自己扛。
她要把余力留给真正能结束这座阵的那一剑。
“别救每一处。”
高依依提醒道:“先拆母枢。”
陈一天当然明白。
他若看见一人吐血便去挡,四百多人只要轮流受伤,就能把他拖死在河里。
带人打仗,不是把所有伤都先落到自己身上。
是找到让伤不再继续发生的根。
陈一天没有趁机杀人。
他操控九龙分别撞向西北中继、河心木台和下游水门。
姬幼微亲自挥刀挡住扑向木台的金龙。
刀龙相撞。
她脚下木台向后平移半丈。
西北中继则被另一道龙影撞出水面。
十二名金丹第一次完整暴露在银雾里。
小白五指收拢。
缠在他们脚下的雾同时凝刃。
十二根中继灵线齐断。
下游水门也被第三道龙影撞开一条裂缝。
三处中继同时失衡。
河床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母枢没有被毁。
只是被迫浮出了一瞬。
那是一座嵌在旧水门下方的青铜阵盘。
阵盘中央不是灵石。
而是一枚浸在紫灰药液中的巨大丹胎。
数百条细线从丹胎表面伸出,分别接向四百五十九名金丹胸口。
陈一天只看了一眼。
阵盘便重新沉入泥水。
已经够了。
“这就是催丹根。”
高依依看清丹胎结构。
“它不只统一阵法。”
“还在替所有人续那枚不完整的金丹。”
陈一天道:“所以阵越强,他们越离不开它。”
“也越容易被它杀。”
主阵外围,三十六座小阵再次换位。
可这一次,西北十二人慢了。
河心九人气息不齐。
下游也有十七人胸口发闷。
四百多名金丹仍然很多。
主阵也仍然压着三人。
但姬幼微最想藏住的骨头,已经被陈一天从水里看见。
玄灯子隔着数千里察觉母枢暴露,面前青灯骤然窜高。
一道更加严厉的阵令沿符路压来。
姬幼微看着阵盘上的青火,脸色沉了下去。
那不是她下的命令。
青火却开始替她催阵。
第一名金丹胸口亮起。
第二名随之被迫抬手。
很快,整条青砚河再次响起整齐踏步声。
只是这一次。
有人脚下已经见血。
河对岸的二十七名预备金丹开始频繁换位。
他们一面补阵,一面把七名伤势最重者拖向后方。
姬幼微看着那七个人被带出青火范围,直到确认他们胸口没有再次亮起,才重新抬起主旗。
“玄灯子想催。”
“那就让他催给本宫看。”
罗敬听懂了。
长公主没有准备立刻退。
她要看清这盏青灯究竟握了她多少军权,又能越过她杀多少人。
这不是仁慈。
而是她终于意识到,若今日不把这只藏在军阵里的手揪出来,五百金丹军就永远不算真正属于大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