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未亮,白露旧仓先亮了灯。
那是照骨观界缝旧契的第三个固定节点。
也是陈一天三人尚未动用的最后一道缝。
姬幼微早已把旧仓里外清空。
真正药材、兵器和军粮一件没留。
仓中只摆着三十只一模一样的木箱。
每只箱里都有一册军籍。
每一册都写着五百个名字。
名字是真的。
指印也是真的。
唯独与金丹军神魂相连的死契不在这里。
罗敬站在仓外,看着士卒往最后一只箱里放入阵火。
“殿下确定陈一天会开第三道缝?”
“不确定。”
姬幼微坐在远处临时帅帐里。
她面前同时摆着青砚渡和白露旧仓两面阵镜。
“他知道白露旧仓已经暴露。”
“越知道,越可能用它做别的事。”
“若不开呢?”
“这三十箱废纸留着烧火。”
罗敬看向另一面始终没有打开的阵镜。
“真正军籍仍在殿下身边?”
姬幼微没有否认。
“死契既是绳,也是母枢的第二把钥匙。”
“若陈一天真沿旧契烧到这里,玄灯子很可能借死契反过来锁他神魂。”
罗敬皱眉。
“也可能先锁住我们的人。”
帅帐静了片刻。
姬幼微抬眼。
“最坏会怎样?”
“母枢若失控,五百人的催丹药力会同时被点燃。”
罗敬没有把话说得好听。
“轻则废丹。”
“重则以军籍为引,谁迟疑先烧谁。”
姬幼微握住腰间黑玉匣。
父皇把匣子交给她时,只说它能让金丹军绝对听令。
没人告诉她,绝对听令的另一面,是有人可以越过她,决定这支军什么时候死。
“今日若青火越令,你先报我。”
“末将若来不及呢?”
“那就斩阵。”
姬幼微的回答没有迟疑。
她来杀陈一天,不是来替玄灯子献祭五百条命。
她并不知道澹台水镜隐下的情报。
不知道第三道旧契是否还在陈一天手里。
可战争不是知道答案后再出题。
她只要把所有可能成为破口的位置先摆上一层肉,便总有机会让对方咬到钩。
青砚渡河底,玄灯子留下的青色阵火已经接入母枢。
四百五十九名能战金丹,被分成三十六座十二人小阵。
合计四百三十二人。
余下二十七人守母枢、军籍护匣和备用灵石。
九名灵台境后期武修分列两岸高地。
两名真阳境中期武修一个左臂尚不能完全抬起,一个右胸仍留着六丁火伤,只能留在二十里外守退路。
姬幼微没有把伤员写成完人。
她要的是一支能撤回去的军。
不是一群摆在阵前壮胆的尸体。
天边刚露出鱼肚白,三十六座小阵同时入水。
这一次没有试探。
四百三十二道金丹气机刚一相连,整条青砚河便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
水不再流。
风也停了。
两岸芦苇维持着弯腰姿势,连一片叶子都没有晃动。
陈一天站在旧渡台上。
小白的银雾贴地铺开,走出二十丈便被阵压逼回。
高依依看向河心。
“母枢比昨日强了三倍。”
“有人从远处接阵。”
陈一天也看见了。
河底每一次阵力交换,都会浮出一豆青火。
火色与照骨观旧符相近,层次却高得多。
昆仑残仙出手了。
真身没有来。
只在阵中添了一根能把几百枚杂丹拧到一起的线。
“她这是想把我们压死在河里?”小白问。
“不是。”
陈一天望向上游。
三十六座阵没有立即围攻。
其中十二座沿河向北。
十二座向南。
剩余十二座横截两岸。
他们在封路。
青砚渡本就地势低。
主阵一旦完全合拢,三人上天、入水、走岸都会撞上一百四十四名金丹。
姬幼微要先把战场变成她想要的形状,再动第一刀。
陈一天从怀里取出界缝旧契。
契纸上只剩最后一座仓门图案。
白露旧仓。
许茂看见这一幕,赶紧上前。
他和方取道、郭由没有进入渡台。
三名降修被安排在后方两里的一处土坡,既能帮忙认阵,也不能轻易靠近陈一天背后。
“王上。”
“第三道要三十枚上品灵石。”
“一开,契纸便彻底废了。”
“知道。”
陈一天把三十枚上品灵石摆成三列。
小白结丹用了三枚。
他原有二百一十五枚,当前还剩二百一十二。
这道缝若开,只余一百八十二。
三十枚上品灵石,等于三十万枚下品灵石。
放在任何法修宗门,都是一笔能让人红眼的巨资。
可若能换出姬幼微主阵真正的反应方式,这笔钱不算白烧。
“依依,开缝以后别找人。”
“找阵。”
高依依接过旧契。
“你想让白露旧仓替你敲一下青砚渡?”
“同一只手布的阵,远处挨打,近处总得有根手指动。”
高依依听懂了。
陈一天从神炉胃袋取出一只半人高木箱。
箱里没有人。
只有一缕六丁神火、三层银雾和一把混过他血气的破旧外袍。
最底层则压着一枚蛛迹印。
小白看了看外袍。
“主人,这件不是你常穿的吗?”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可是还能补。”
“回去让粉儿给我补。”
小白这才不心疼了。
她现在已经很懂,家里有人管账时,东西坏了该找谁。
三十枚上品灵石依次暗下。
旧契最后一座仓门裂开。
半人高界缝出现在渡台后方。
空间裂开的瞬间,河底母枢果然跳了一下。
姬幼微没有让白露旧仓单独应对。
她通过母枢调动三座小阵,把一层封缝力远程压向旧仓。
青砚渡内,三十六座阵中的第二阵、第十三阵和第二十九阵同时亮起青火。
陈一天的蛛迹没有铺满河谷。
只盯着这三处。
“记住了。”
小白的银雾立即贴上三座阵底。
高依依则以两指稳住界缝。
“送。”
木箱被推入缝中。
白露旧仓里,三十只假军籍木箱同时亮起。
陈一天送去的箱子刚落地,四面阵火便合成一座方形牢笼。
箱底蛛迹印先被锁住。
混着陈一天血气的旧袍也被阵火裹紧。
姬幼微看见阵镜中那道人形血气,眼神没有半分松动。
“不是人。”
罗敬问:“烧吗?”
“烧。”
旧仓阵火落下。
陈一天送去的木箱与周围三十箱假军籍同时燃起。
六丁神火也在同一刻从箱内爆开。
两种火碰撞,整座旧仓屋顶瞬间被掀飞。
银雾混着火光冲进半空。
白露县外所有人都看见了这场大火。
可真正的军籍死契,连一页都不在那里。
青砚渡中,旧契仓门图案彻底化灰。
界缝合拢。
陈一天最后一道空间小缝,也用完了。
他没有因此断掉退路。
前两日查阵时,高依依已经在上游乱石、下游废渠和西岸枯井各埋了一座短程挪移阵。
三座阵不能跨州,更绕不开锁定陈一天虚空神通的法宝级秘宝。
它们只挪六里。
但六里足够让三人从主阵中心脱出去,再由小白以登云步接上后路。
最坏的情况,是高依依强出一剑断阵,陈一天以九龙护住挪移入口。
代价会很重。
至少不是把命交给姬幼微来决定。
“三处退阵还在吗?”
陈一天传音问道。
“都在。”
高依依看了一眼逐渐升高的水墙。
“不过你若能拆母枢,今日便不必用。”
陈一天笑了笑。
“娘子对我挺有信心。”
“我是对自己埋的阵有信心。”
小白在旁边很认真地补了一句:“我也跑得动。”
她说完先看了看包着药布的左脚,声音又小了一点。
“右脚跑得动。”
姬幼微抬手。
“合阵。”
四百三十二名金丹同时前踏。
刚才远程响应白露旧仓的三座小阵立即换位,把陈一天刻意盯住的三处弱点全部藏进主阵深处。
三十六座小阵首尾相接。
青砚河水被阵力抬起十丈,在三人周围形成一圈不断旋转的水墙。
九名灵台境武修从两岸跃下,封住阵外九处可能被道剑斩开的薄点。
这一刻,姬幼微第一层算计落定。
她不需要事先知道陈一天一定会用第三道旧契。
只要白露旧仓本就是一层诱饵,陈一天不开,她不亏。
陈一天开了,她便烧掉对方最后一个跨缝手段,再趁三人注意被旧仓牵住时合主阵。
河心木台缓缓升起。
姬幼微第一次出现在陈一天视线里。
她穿银甲,腰间悬刀,左手托着一只黑玉匣。
匣面缠绕着淡淡国运龙纹。
陈一天一眼便知道,那才是真军籍所在。
“陈王。”
姬幼微隔着十丈水墙看他。
“三日已到。”
陈一天把化成灰的旧契弹进河里。
“公主殿下请本王看了三天阵。”
“不收门票?”
“收。”
姬幼微抬起阵旗。
三十六阵同时亮起。
“拿王上的命结账。”
罗敬手中三面副旗同时落下。
前二十四阵压河。
后十二阵锁空。
余下二十七名预备金丹分成三组,一组护黑玉匣,一组抬备用灵石,一组专门把反噬过重者从阵眼里换出去。
这是他做阵副将后的第一场完整大战。
姬幼微给了他报伤耗的权。
他便要让这四百五十九人里,能活着回去的尽量活着。
“所有阵组听令。”
“不许争功。”
“不许越位。”
“断线者先退,乱节拍者换人,谁敢多吃一枚压阵丹,本将先把他踢出军籍。”
二十七名预备金丹同时应声。
大阵落下时,第一次不只有进攻的命令。
水墙轰然内压。
陈一天没有看姬幼微。
他看的是方才响应白露旧仓的三座小阵。
位置变了。
人也换了。
可那缕远程调阵的青火,已经被小白银雾记住。
旧契没有替他烧到真军籍。
却敲响了主阵里藏得最深的三根指骨。
姬幼微以为自己逼掉了最后一道旧契。
陈一天也终于知道,河底母枢该从哪里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