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青砚渡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
落在芦叶上,细细密密响了一整片。
陈一天三人没有离开渡口。
姬幼微既然敢明说要他们留三日,附近所有退路多半都已经放了眼睛。
这时候急着走,反倒等于告诉对方他们怕主阵合拢。
高依依在旧渡仓残墙内布下一层隔绝阵。
阵不大,只罩住一间漏了半边屋顶的仓房。
三枚上品灵石嵌入墙角后,灵气从石中缓缓逸出,又被阵纹压回这片狭小空间。
斗圣神洲天地绝灵。
仓外只有雨气和玄气。
仓内却像忽然多出一眼看不见的灵泉。
小白坐在一只木盆边,捧着水往头上浇。
棕黑草药汁一点点洗去。
最先露出来的是发梢。
一缕亮银长发在灵灯下滑过,随后是第二缕、第三缕,最后整片银色如瀑布般落到她腰后。
她脸上那几颗不起眼的假雀斑也被洗净。
水珠沿银色眉睫滚落,衬得那张小脸白净得近乎透明。
陈一天看了一会儿。
“还是这样顺眼。”
小白抬头,琥珀色眼睛弯了起来。
“主人以前没说雀斑不好看。”
“那是怕你顶着一脸药汁哭。”
“我才不会哭。”
她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裹着药布的左脚。
声音又小了一点。
“特别疼的时候,最多掉一点眼泪。”
高依依把一方干净布巾递给她。
“擦干头发。”
“今夜要做什么,你自己和他说。”
小白接过布巾,动作忽然慢下来。
陈一天看出不对。
“藏东西了?”
“没有藏东西。”
“那就是藏事。”
小白抱着湿漉漉的银发,往高依依身边挪了半步。
“岚姐姐书房里的功法,我真的没有偷呀。”
“我知道。”
“可是有一部功法,好像跟我出来了。”
陈一天眉梢一动。
那座上古书房有禁制。
天级以上功法一旦离开,纸上真意便会自行消失,仙级文字更是看过就会模糊。
小白当时抄了许多书。
真正能带出来的,大多是阵图、残篇和不受核心禁制保护的天级法门。
“哪一部?”
“《太上至尊玄妙羽化功》。”
小白念得很认真。
功法名字太长,她中间还换了一口气。
陈一天看向高依依。
高依依并不意外。
“她不是把仙文带了出来。”
“这部功法的入门本就叫照形摹意。”
“她在书房里临摹了七遍,每一笔都顺着功法真意走,等于无意间修了七遍。”
“纸上文字离开书房会散,已经走进她经脉里的周天却不会。”
小白赶紧点头。
“我不是故意学的。”
她说完还不放心,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叠纸。
纸上原本抄过密密麻麻的仙文,如今只剩浅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压痕。
小白每天都把这些空纸翻一遍。
不是为了找回散去的字。
而是怕自己哪一笔记错,把主人将来要看的功法抄坏。
她翻到第七张时,手指会不由自主沿着纸面走完一个周天。
走了几个月,纸上的真意散了,经脉里的路却越来越清楚。
高依依接过空纸,以指腹顺着压痕抚过。
“七遍临摹,七层照形。”
“等她真正化形,这部功法便在她体内自行补出了第一篇。”
小白小声问:“那我还要把后面的纸留着吗?”
“留着。”
陈一天替她把纸叠好。
“你顾家的本事难得,别哪日真把师姐的书房搬空了,本王还不知道箱子里该装什么。”
小白认真想了想。
“书架也要装。”
陈一天一时竟没法反驳。
“学了就是你的。”
陈一天笑道:“自己人拿自家书房的功法,最多叫顾家,算什么偷。”
小白松了口气。
她最怕的不是陈一天收走功法。
而是主人觉得她不听话。
“第一篇叫什么?”
“羽蜕篇。”
“有什么用?”
“不知道。”
小白答得理直气壮。
高依依替她解释。
“异兽化形后,兽身与人身经脉并不完全相同。”
“多数妖修偏修其中一体,久而久之,另一体便会拖累根基。”
“羽蜕篇能把两副形体的经络重叠,让她无论以人身还是马身修炼,走的都是同一套周天。”
陈一天听明白了。
这不是一部单纯加速修行的功法。
它是在替小白把路修直。
她从第465章便已筑基大成,迟迟没有结丹,一来是化形日短,根基尚未完全磨合,二来是斗圣神洲外界没有灵气,随他们四处奔走时根本找不到安稳破境的地方。
如今三枚上品灵石起阵,灵气够了。
羽蜕篇也把最后那道门摆到了面前。
“想结丹?”
小白点头。
“他们今天一直追我的左脚。”
她低头看着药布。
“我跑不快,就总觉得自己只能拖着主人。”
“结丹也不会让裂甲一夜长好。”
“我知道。”
小白抬起头。
“可银雾会更厉害。”
“我不一定要跑呀。”
“我也可以让他们跑不动。”
陈一天没有再劝。
他把符宝惊鸿放到小白膝前。
“那就结。”
“我替你守门。”
残仓门外,方取道三人听见这句话,各自往外挪了十步。
他们如今只是暂时收用的降卒,既没有资格靠近小白破境,也没人要求他们拿命守这一道门。
三人却都没走。
郭由把那张自己珍藏多年的静音符揭下来,贴到了残仓门楣。
这张符值不了几块中品灵石,却曾在他逃命时救过两次命。
“别让外面的阵声扰她。”
方取道看了他一眼。
“舍得?”
“王上连三枚上品灵石都舍得。”
郭由靠墙坐下。
“我若连张破符都舍不得,以后还怎么开口领陈国的俸?”
许茂没说话,只把剑横在膝上。
他们还谈不上忠心。
可人一旦吃过不把自己当阵材的饭,心里的秤就会慢慢偏过去。
小白盘膝坐下。
银发在身后铺开。
羽蜕篇第一次完整运转时,她体内响起一阵极轻的骨鸣。
那不是突破的轰鸣。
更像两套原本错开少许的齿轮,终于一齿一齿咬合到同一处。
灵气从三枚上品灵石中抽出。
先入人身经络。
又在龙血深处映出一匹银白龙血马虚影。
两者逐渐重叠。
小白周身银雾也越来越浓。
雨水落到残墙上,尚未流进仓内,便被那层雾无声托住。
一滴滴水珠悬在半空。
其中映着三个人的倒影。
陈一天坐在门边,左手握刀,右臂自然垂着。
高依依站在屋脊破口下,抬头看雨。
半个时辰后,她忽然道:“来了。”
仓外没有脚步。
只有一片芦叶向下弯了弯。
十二点灵光从雨幕里亮起。
这次来人没有结水阵。
他们每人抛出一枚青铜铃,铃声隔着残墙往里渗,专攻正在结丹之人的神魂。
姬幼微换了尺子。
她想看小白破境时,陈一天与高依依会护到什么程度。
第一声铃响。
陈一天眉心的神魂刺痛随之被勾了起来。
胸前圣痕也像有细火爬过。
他没有开大范围蛛迹。
只把感知贴着隔绝阵铺开三丈。
十二枚铜铃的位置瞬间落进识海。
“右边七个,左边五个。”
高依依抬指。
没有拔剑。
十二道雨丝忽然改变方向,精准打在铜铃边缘。
铃声当场乱了一拍。
陈一天趁这一拍出刀。
道剑没有离手。
一缕剑气却沿着雨幕爬出残墙,先切右七,再折向左五。
十二枚铜铃同时坠地。
外面的金丹军仍未退。
他们像早知铜铃守不住,铃落的瞬间便各自换印,十二道神魂锥顺着隔绝阵裂隙扎向小白。
陈一天张口一吸。
神魂锥不是灵气法术,吞天功无法完整吞掉。
他只咬去外层灵力,把十二道锐意硬接进识海。
额角青筋顷刻鼓起。
高依依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行?”
“别问。”
“问了容易露馅。”
高依依没忍住笑了一下。
仓外的铜镜里,姬幼微看见陈一天鼻下渗出一线血。
罗敬提笔记录。
“可护神魂。”
“代价见血。”
姬幼微没有立刻下令加攻。
她的目光落在银雾中心。
那些悬在半空的雨滴突然开始旋转。
一滴接一滴。
最后围着小白形成一道银色水环。
水环内,一枚如雾如玉的金丹缓缓成形。
小白睁开眼。
琥珀色眸子深处掠过一匹银马踏云的虚影。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碰伤脚。
只抬起一根手指,对着残墙外轻轻一划。
银雾中随之凝出十二片薄如蝉翼的雾刃。
雾刃没有斩人。
它们贴着十二名金丹身侧掠过,准确切断每个人腰间灵囊与阵旗相连的灵线。
灵线一断,小阵自行散开。
十二人脸色齐变。
为首金丹立即收人。
他们来得无声,退得也快,转眼便消失在雨幕深处。
小白这才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第一次知道银雾还能这样用。
“主人。”
“我好像会打人了。”
高依依抬手捻住一片尚未散去的雾刃。
雾刃没有固定锋口,落在她指尖时便重新化成一滴清凉水汽。
“不是单纯杀人的招。”
“你先以银雾看清领域,再让敌人慢下来,最后才从缝里落刃。”
“记住这个顺序。”
小白眨了眨琥珀色眼睛。
“先困住,再看看,最后才打?”
“嗯。”
“那雷姬肯定学不会。”
“为何?”
小白很认真地说道:“她都是先打,打完再问。”
陈一天没忍住笑了一声。
数百里外的雷姬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编排进了新功法心得。
陈一天擦去鼻血。
“先学会别打自己。”
小白刚想站起,左脚才一沾地,疼得小脸立刻皱了起来。
陈一天伸手把她按回去。
“看见没。”
“结丹是结丹,伤是伤。”
小白有些失望。
“那我什么时候能跑?”
“三天以后再说。”
“三天好久。”
“你结丹都忍了几百天。”
“那不一样。”
小白抱着惊鸿,小声嘟囔。
她嘴上嫌久,银雾却已经很懂事地托起左脚,不让伤处受力。
三枚上品灵石彻底暗下。
陈一天手中剩余上品灵石,从二百一十五变成二百一十二。
雨幕外。
姬幼微看完小阵解体的全过程,亲手在阵录上添了一行。
御灵小白。
金丹初期。
银雾可察阵、滞速、断灵线。
左足旧伤仍在。
她放下笔。
“从现在起,不许再把她记成坐骑。”
罗敬应下。
铜镜中,银发少女正抱着长及脚踝的头发拧水。
脸上没有雀斑。
只有一双清亮的琥珀眸子,隔着雨幕朝铜镜藏身之处看了一眼。
姬幼微知道,对方没有看见她。
可那一眼仍让她明白。
陈一天身边,又多了一名真正能上战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