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砚渡没有青石。
至少如今没有。
百年前那场山洪把渡口冲毁,河床改道,原本铺在两岸的青石板大半沉进淤泥,只剩几根乌黑系船桩斜插在水里。
当地人却没改名字。
过河的商旅少了,青砚渡三个字仍留在舆图和驿册上,像一笔没来得及抹掉的旧账。
陈一天三人抵达时,正值午后。
河水不深,最浅处只到小腿,水面却宽,两岸长满齐腰芦苇。
风一吹,芦花连成一片白浪。
小白恢复人形,坐在一段倒伏的旧船梁上,低头给左脚换药。
她那头被草药汁染得棕黑的长发已经褪了不少颜色,发梢露出一段明亮银白,脸上几颗夜行时点出的假雀斑也被汗水晕开,看着有些滑稽。
陈一天蹲在她面前,把鹤骨夹板拆下来看了一眼。
裂开的外层蹄甲没有继续扩大。
可甲缝深处仍泛着暗红,显然经不起第二次十丈踏空。
“疼吗?”
小白先摇头。
见陈一天抬眼,她又很诚实地点了一下。
“一点点。”
“那就少逞能。”
“主人逞能的时候,也没见你先问疼不疼呀。”
陈一天手上动作一顿。
高依依站在河边看水,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小白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琥珀色眼睛亮晶晶的。
“这是跟谁学的?”
“清霞姐姐。”
“难怪。”
陈一天重新上药,把夹板系紧。
他刚打好最后一个结,河对岸忽然飞起一群水鸟。
鸟群没有乱飞,而是齐齐朝上游掠去。
下一刻,芦苇深处亮起十二点冷白色灵光。
十二名灰袍修士同时现身。
他们脚踩浅水,彼此间隔一丈六尺,身后各负一面窄旗。
旗面没有大京龙纹,只画着一道从上至下的黑线。
陈一天不用开蛛迹,也知道是谁来了。
普通法修在斗圣神洲动手,每一口灵力都得从灵石里挤。
眼前十二人刚一结阵,腰间灵囊便同时亮起,足下河水也多出一层不属于此地的稀薄灵气。
这种整齐,寻常宗门练不出来。
“五百金丹军。”
小白立即站起。
她左脚落地时轻了一下,还是本能挡到陈一天前面。
陈一天伸手把她拨到身后。
“十二个。”
“还不是五百。”
高依依转过身。
“他们不是来杀人的。”
河对岸,十二面窄旗同时向左偏转半寸。
一道灰色法环从水下升起,把三人所在的旧渡台圈在中央。
法环没有往内收。
十二名金丹也没有抢攻,只用气机一层层压过来,像拿一把尺子缓慢贴近。
“他们想量我们。”
陈一天看懂了。
量他的吞天功能吃多少。
量蛛迹要开到什么范围。
量小白伤了左蹄以后还能跑多快。
也量高依依会不会为了十二个金丹拔荒天。
“长公主这回学聪明了。”
高依依道:“她上次本来也不笨。”
“娘子怎么替她说话?”
“我只是怕你赢过一次,便把别人当傻子。”
“那还给不给她量?”
“给一点。”
高依依看着那十二面窄旗。
“什么都不给,她会直接用五百人来试。”
“给得太多,她下一阵便只打你的伤处。”
“让她看见一半真伤,再留一半她猜不透的东西。”
陈一天明白了。
姬幼微拿十二个人当尺子。
他们也可以借这把尺,先量一量五百金丹军到底如何换气、换位和分担伤势。
谁都不是单方面出题的人。
“那就让她看看,本王右手确实不太好使。”
陈一天活动了一下右肩。
“至于不好使到哪一步,让她慢慢猜。”
陈一天笑了笑。
十二名金丹已经动了。
他们没有放威力最大的法术,而是每人抬起两指,从河面牵出一根灰白水线。
十二线交错成网。
网中没有杀意,只有一股越来越重的滞涩感。
小白周身银雾刚刚散开,那些水线便立即向她左侧收拢。
对方果然知道她伤的是哪一只蹄。
“小白,别用龙血踏空。”
“嗯。”
她应得很乖。
下一瞬,银雾却沿河面铺出三十丈。
十二名金丹的脚步同时慢了一线。
其中一人立刻抬旗。
余下十一人顺着旗势换位,硬是把那一点迟滞分摊到整个小阵。
没有谁强行挣脱。
也没有谁掉出阵外。
陈一天看得眼神微凝。
这才是这支军最麻烦的地方。
单个伪丹根基虚,法力杂,真遇上同阶好手未必撑得过十招。
可十二个人把一口气分着用,弱处便不再属于某一个人。
“主人,他们在踩我的雾。”
“让他们踩。”
陈一天没有立刻出手。
水网越收越窄。
到了十丈内,十二名金丹中忽然有四人换诀,水线瞬间化成薄刃,分别斩向陈一天右臂、肋下、高依依握剑的手和小白左足。
每一刀都不致命。
每一刀都在逼他们暴露真实反应。
陈一天右肩没动。
一道金色龙影从他背后掠出,先撞碎斩向小白左足的水刃。
第二道龙影贴着高依依手背游过,把那缕试剑气息咬断。
到了自己右臂和肋下的两刀,他却张口一吸。
两道水刃连同周围稀薄灵气一并扭曲,被神炉胃袋吞了进去。
胃袋内壁随即传来一阵抽痛。
陈一天面色没变,舌根却泛起一丝血腥味。
河对岸更远处,一面藏在芦苇后的铜镜亮了一下。
姬幼微坐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看见了陈一天吞下两道水刃后的喉结变化。
罗敬在她身侧落笔。
“吞噬可用。”
“胃府有伤。”
“两道无碍,四道未明。”
姬幼微道:“把‘无碍’改成‘能忍’。”
罗敬没有问为什么,提笔改了。
镜中,十二人小阵开始第二次变式。
这次不是水刃。
十二面窄旗同时落水,灰色法环猛然下沉,河床淤泥里随之钻出数百根细小石针。
石针没有直接刺人,而是封住三人可退的落脚点。
小白下意识要带陈一天走。
左脚刚一发力,陈一天已经按住她肩膀。
“不跑。”
“那怎么办?”
“走过去。”
陈一天抬起左手。
道剑从掌心吐出三寸。
他没去斩人,只沿着河床横着划了一剑。
一条极细剑痕从旧渡台延伸到对岸。
剑痕所过,石针不碎,下面维系阵纹的灵力却被一根根切断。
十二名金丹脚下同时一空。
为首之人反应极快,立即收旗。
整座小阵向后平移三丈,既没有贪攻,也没有因阵纹被破而乱。
陈一天踏着那条剑痕往前走。
高依依与小白跟在他身后。
三人每走一步,十二人便后撤一步。
河水从双方脚边流过。
谁也没有先把试探变成死战。
退到对岸后,为首金丹忽然抱拳。
“陈王。”
“长公主问一句。”
“问。”
“王上可愿留在青砚渡三日?”
陈一天笑了。
“她要是请本王吃饭,可以。”
“若是请王上看阵呢?”
“那就让她把好阵拿出来。”
为首金丹不再多言。
十二人同时后退,身影没入芦苇。
陈一天没有追。
等最后一点灵光消失,他才抬手按住胃部。
高依依走到他身边。
“疼?”
“能忍。”
“看来那位长公主记得挺准。”
陈一天无奈地看她一眼。
小白蹲在水边,把手伸进河里。
银色水汽沿着她指尖散开。
片刻后,她忽然抬头。
“主人。”
“水里还有人。”
不是一个。
也不是十二个。
上游、下游、两岸芦苇和沉在河底的旧青石之间,至少还有三十六座小阵正在缓慢换位。
方才那十二个人,只是姬幼微伸出来的第一根手指。
方取道三人一直守在残仓后方二十丈外。
他们没有资格插手陈一天与十二金丹的正面交锋,眼睛却没有闲着。
郭由把一张静音符贴在青石背面,免得三人传音时惊动水下阵纹。
许茂则伏在地上,用炭笔把十二面阵旗亮起的顺序一笔笔画进旧账纸。
“第三个人慢了半拍。”
方取道盯着纸上那道多出来的折线。
“不是阵不熟。”
“他想抢功,比军令多往前递了半寸。”
许茂低声道:“那青灯暗印在他胸口亮了一下,像是在罚他。”
三个投降过来的金丹对催丹军,比陈一天更熟悉一点。
他们曾站在这种阵里,也曾在念头稍慢时,被胸口的青火逼着抬手。
陈一天没有回头,只把三人的发现记进蛛迹已经标出的阵线。
“继续看。”
“别只看他们怎么打,也看谁想做得比命令更多。”
方取道三人同时应下。
一座阵若真能把人磨成同一块石头,就不会有人抢功,也不会有人畏死。
只要人心还在,缝就一定在。
渡口外的木台上,罗敬合上第一册阵录。
姬幼微看完陈一天所有反应,没有下令追击。
“第一营撤回。”
“第二营今夜换灵石,不接战。”
罗敬微怔。
“殿下不继续逼?”
“他知道我们在量。”
姬幼微把铜镜扣下。
“再量同一遍,只会让他拿我们练手。”
她抬眼看向青砚渡上空。
芦花仍在风里翻滚。
藏在白浪下的三十六座阵,却已悄然换了位置。
“明日换尺子。”
罗敬没有立即收起阵录。
他把十二人的回阵时间重新核了一遍,最后将一名金丹的名字单独圈出。
“此人明日撤出前阵。”
旁边军吏一怔。
“他今日没有受伤,还比其他人多逼了半步。”
“所以才撤。”
罗敬把那道多出的半步指给他看。
“十二人小阵只认同一个念头。”
“他想立功,便会让其余十一人替他补那半步。”
“今日只是多耗一块中品灵石,明日主阵合拢,便可能多死一个人。”
姬幼微看完那条记录,没有替敢战者求情。
“按阵副将的意思办。”
军吏这才明白,长公主口中的换尺子,不只是换一套攻法。
她也在换用人的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