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旗队停在黑石关外三里。
天还没亮透。
三十六匹灰马,三十六名灰袍法修。
人和马排成六列。
没有旗号。
没有官印。
连袍角沾着的泥,都像从同一处踩出来的。
队伍最前方。
罗敬翻身下马。
他没有立即叫城。
先走到身后三十六人中间,一一看过他们的脸。
有人面色正常。
有人眼底已经有细小血丝。
还有一人呼吸时,耳后青筋会跟着跳。
罗敬停在那人面前。
“昨夜服过稳丹丸?”
灰袍人低头。
“服过。”
“几粒?”
“两粒。”
罗敬脸色沉下去。
“谁让你吃两粒?”
灰袍人没敢答。
昆仑秘丹催出的丹胎,本就不是自身水磨工夫结成。
法力能填进去。
金丹的壳也能催出来。
可神魂、经脉和心境骗不了人。
稳丹丸吃一粒,是把裂缝暂时压住。
吃两粒,则像在开裂的瓷碗外面又刷一层漆。
看着完整。
真往里灌水时,碎得更快。
罗敬从那人背后取下阵旗。
递给旁边一名候补符修。
“你退后。”
“大人!”
“这是军令。”
灰袍人嘴唇动了几下。
最终退到队尾。
罗敬没有安慰。
这支军不需要安慰。
他们的名字、家眷、旧债,早都被装进另一册。
谁能战。
谁不能战。
什么时候该死。
上面写得比他们自己还明白。
罗敬能做的,只是尽量别让一个已经快碎的人,死在没有必要的第一轮里。
这三十六人里,有他亲手挑出的供奉院旧修。
也有朝廷从地方小宗门征来的客卿。
更多的人,原本只是筑基后期或者金丹无望的老修士。
有人为了替家里换一座城中宅院。
有人为了一枚能给儿女改资质的丹药。
还有人欠了朝廷一条命,明知道催丹之后寿数大损,仍在死契上按了手印。
他们不是全无选择。
只是摆在面前的每一条路,都不算好路。
罗敬起初觉得,这样一支军至少能让那些一辈子无望结丹的人,摸到一次金丹力量。
等真正带过几次演阵,看着有人一剑之后耳聋、失忆,甚至丹胎在腹中碎成一团血泥,他便再说不出那句“也算成全”。
可军已经练出来。
他又是教令。
如今能做的,便只剩下把每一次损耗算得清楚些。
城头号角响起。
李狂澜出现在垛口。
他昨夜值守至今,眼下有些青,手中刀却已经出鞘一寸。
“来者止步!”
罗敬抬手。
一卷公文从他袖中飞起。
越过两里旷野,平稳落向城头。
公文刚接近天罡护山阵外层,便被一道淡金阵光拦住。
李狂澜没用手接。
旁边天纪守卫以长钩勾住,先放进一只铁匣。
铁匣查毒。
阵符查法力。
最后才有人展开。
罗敬把这套流程看在眼里,没有催。
片刻后。
李狂澜看完公文。
“追捕朝廷犯官?”
“不错。”
罗敬运转法力,话音远远送上城头。
“供奉院一名阵吏盗走机密阵图,沿西北商道潜逃。”
“昨日有人见他混入黑石关来客。”
“本官奉命拿人,请陈国开城,容我等逐院查验。”
城头不少守军听得脸色发冷。
三十六名金丹。
就算只站在那里,法力气息也把清晨薄雾压得贴在地面。
让他们入城逐院搜查。
与把刀递进自己肚子,没有区别。
消息也在城中迅速传开。
军市今日没有关门。
卖炊饼的仍在生火,铁匠铺仍在落锤。
可每个人说话都比平时轻。
有老人把刚出门的孙子拽回院里。
也有从黄石关一路跟来的老卒,穿上已经许久没用过的旧甲,坐在自家门槛上等城头消息。
他们帮不上阵外的战斗。
却没有往城门另一边逃。
因为这几个月,黑石关已经让他们知道了一件事。
天塌下来时,王府的人会先站在城头。
那么他们至少可以把自家门守好,不替城里添乱。
李狂澜道:“人名、相貌、路引、所犯罪证,留下。”
“陈国可以替你们查。”
罗敬摇头。
“阵吏精通换形。”
“也可能已经与城中人接头。”
“此事涉及大京机密,不能假手旁人。”
李狂澜笑了一声。
“你们家丢了贼,就要进我家翻床底?”
“哪来的规矩?”
罗敬没有被激怒。
“黑石关仍在大京疆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朝廷追犯,何须向地方请示。”
这句话说完。
城头气氛骤然一紧。
李狂澜刀锋又出一寸。
“那你来请什么?”
罗敬眼神微沉。
双方都知道。
追犯是假。
试城是真。
可只要那层纸没彻底撕破,谁先动手,谁便先把自己的来路摆到明处。
罗敬不急。
他在等陈一天。
或者等陈一天身边真正能主事的人。
半炷香后。
城门没有开。
城楼上却多了几个人。
张五。
魏小六。
刘粉。
陈一天没有露面。
罗敬眼底掠过一点失望。
又有一点警惕。
敌人若伤重,最容易被一句话激出来撑场面。
陈一天不来,可能是真起不来。
也可能是根本不打算按他们的尺子动。
刘粉接过那份公文,只看了一遍。
“罗大人。”
罗敬抬眼。
对方认得自己,他并不意外。
既然三支暗队已经折了大半,身份也藏不了太久。
刘粉指着公文问:“这份缉捕文书,是七月二十九在中京发的?”
“是。”
“犯官是七月三十才从供奉院逃的?”
城外灰袍队伍里,有人眼神一变。
罗敬却仍镇定。
“文书日期抄录有误。”
“一处抄错,算书吏粗心。”
刘粉又翻到末页。
“可这张西北路引,盖的是京兆府六月旧印。”
“奉天殿受损后,京兆府为了封城,已经换过一批急印。”
“你们出城在那之后。”
“为何用旧印?”
罗敬道:“暗差不走明册。”
“好。”
刘粉没有与他纠缠。
她又拿出一张军市刚送来的单子。
“你们三日前在断柳驿买了六石精粮,二十斤盐,三十六份养气药。”
“银子是中京官银。”
“可那笔账记在一家已经倒闭两年的药行名下。”
罗敬脸色终于变了些。
断柳驿有眼线,他知道。
但他没想到,连银子从哪本旧账洗出去,刘粉也能翻出来。
“做暗差,隐去来路,不奇怪。”
“是不奇怪。”
刘粉点头。
“奇怪的是,三十六名金丹法修,只带了三十六份养气药。”
“斗圣神洲没有灵气。”
“金丹修士赶路、御器、维持境界,哪一样不烧灵石?”
“你们一路上却没买过一块。”
“说明沿路有人给你们备好了补给。”
“断柳驿一处。”
“边市旧粮栈一处。”
“城外一百二十里的破观,还有一处。”
她每说一个地方。
罗敬身后便有人呼吸乱上一分。
刘粉合上账册。
“你们不是临时追犯。”
“至少在那名所谓犯官逃走之前,这条路便有人替你们铺好了。”
“至于军饷。”
她看向三十六人。
“真金丹拿的是供奉俸。”
“你们拿的是军饷。”
“每人一样。”
“月银一样,丹药一样,连家眷抚恤都一样。”
“修士的命,什么时候能按一把尺子发价了?”
城外彻底安静。
这句话,戳中了灰袍人最不愿被人看见的地方。
他们不是供奉。
不是宗门金丹。
也不是靠自己走到这一步的修士。
他们是军械。
是朝廷用灵石、秘丹和一截寿命,赶制出来的军械。
罗敬仰头看着刘粉。
“安远夫人好账目。”
“不过,这些只能证明我等来自朝廷。”
“证明不了城中没有犯官。”
刘粉道:“陈国也没说不查。”
“把人证物证留下。”
“谁若真在城中,我亲自把他送出来。”
“若查无此人,你们从哪来,便回哪去。”
罗敬缓缓摇头。
“本官不能把朝廷阵图的安危,交给陈国。”
张五这时开口。
“那便没得谈。”
他抬手一挥。
城门上方,陈国王旗迎风展开。
“城不开。”
“人不进。”
“再往前一步,按犯境论。”
三十六名灰袍法修同时抬头。
动作整齐得让人不舒服。
王府望楼上。
陈一天也在看他们。
他没有站到明处。
破幻之瞳只开了一瞬。
寻常金丹法修,丹田中金丹浑圆。
灵力运转有快有慢,神魂气息各不相同。
城外这三十六人却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
丹田中确实有金光。
可金光深处,不是自行凝结的圆满丹纹。
而是一道道被药力缝住的裂缝。
每个人背后阵旗,又各自伸出一缕灰线,穿入识海与丹胎。
旗在。
他们是金丹。
旗若断,至少一半人的境界会当场跌落。
甚至丹毁人亡。
陈一天收回目光。
高依依就在身边。
“看清了?”
“嗯。”
陈一天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不是来拼命的。”
“至少今日不是。”
“为何?”
“三十六个人的命,全挂在阵旗上。”
“真要攻城,后面该跟着替他们压阵的人。”
“现在只有罗敬。”
陈一天望向城外。
“他们是来敲门,听响的。”
陈一天把所见写成两行,让人交给张五。
没有把“伪丹”二字立刻喊给城外听。
那些灰袍人的丹胎是真是假,不妨碍三十六道金丹法力真能斩下来。
此时当众揭短,只会逼他们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假货,把今日试阵变成真正攻城。
更何况,罗敬刚才换下一个状态不稳的人。
说明这名教令至少还知道珍惜手里那把刀。
敌人肯算损耗,便不会轻易拼命。
这也是可以利用的地方。
陈一天如今最缺的不是看穿别人之后骂一句痛快。
而是把对方看穿以后,让他们按自己最不愿付出的代价来做选择。
高依依轻轻颔首。
她已经让登仙台弟子进入三十六处阵旗位置。
何牛则带着安全司,守住地脉关键节点。
天罡护山阵没有全面向外扩张。
黑石关近日来客太多。
外城客馆、货棚、临时救治棚,都在原本阵界边缘。
若把所有人全裹进主阵,不只耗费灵气,也等于把一群未查清的人带进阵法内部。
所以高依依昨夜已将核心防护收回内城、王府、三仓与登仙台。
外层只留预警与引流。
这个选择会让最外侧几个节点更容易被试探。
但至少,敌人第一剑落下时,不会拿客馆里几百条命逼她分心。
城外。
罗敬终于抬起右手。
不是下令进城。
而是从袖中取出一面无纹灰旗。
“既然陈国不肯配合朝廷拿人。”
“本官只能确认,那犯官是否已把阵图用在黑石关。”
张五冷笑。
“想试阵便试阵。”
“何必给自己脸上贴追犯二字。”
罗敬没再说话。
灰旗落地。
他身后三十六人同时下马。
六人一组。
六组相扣。
灰袍之下,一面面阵旗升起。
原本各自压抑的金丹法力,在旗纹牵引下迅速汇入半空。
灰黑色云气开始翻涌。
三十六人的呼吸,脚步,掐诀,全部归到同一节拍。
单独看,他们的金丹有裂。
可当三十六道法力沿阵旗咬合,那些裂缝反倒被整座军阵暂时补住。
军阵上空。
一柄灰黑法剑缓缓探出云层。
剑长百丈。
尚未落下,城外荒草便齐齐伏低。
城头守军握紧兵器。
李狂澜却没让人放箭。
他看见法剑出现之后,并未指向城门。
而是慢慢转动。
剑尖最终停在黑石关东南方。
那里,正是天罡护山阵最外侧的一处地脉节点。
罗敬不是随便挑的。
他对这座阵,显然已经知道一些东西。
下一刻。
灰黑法剑自云下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