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仓的火,还在烧。
北仓后巷却没有一个人喊。
老黄趴在砖缝旁,鼻尖几乎贴着地面。
符虫钻入排水沟后,它往前追了几步。
追到一处岔口,气味便断了。
它没有像大鹅那样一头冲进去。
只朝身后低低叫了一声。
守在巷口的天纪小旗立刻抬手。
两名守卫退开。
没过多久,李玉瑶带着帝刃其余三人赶到。
小姑娘今日没有穿司长官服。
一身黑色短打,背后负着那柄与她身形极不相称的长剑无敌。
苏思瑶仍是登仙台常见的素白衣裙。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半夜来给谁送点心。
申南山背着符囊。
申晴雪跟在哥哥身边,怀里抱着一根新换的门闩。
门闩是玄木做的。
比她腰还粗。
她抱起来却像抱着一匹布。
天纪小旗把方才经过说了一遍。
李玉瑶问:“西仓的人抓到了吗?”
“没抓。”
“按刘夫人先前吩咐,火放进仓后,咱们只救火,不追人。”
李玉瑶点了点头。
“做得对。”
纵火只是幌子。
真正值钱的,是眼前这只从地缝经过的符虫。
申南山蹲下来。
他从符囊里取出一片薄铜,贴在砖面。
铜片很快轻轻颤动。
“不是活虫。”
“符纸叠的。”
“里面裹了一层听风砂,能记脚步、开锁和搬货的动静。”
李玉瑶看向他。
“会抓吗?”
申南山有些尴尬。
“登仙台的符书里见过。”
“第一次真碰。”
“那便当第二次抓。”
李玉瑶没有给他继续紧张的工夫。
“需要什么?”
“不能直接截。”
申南山赶紧道:“符虫一断,施术的人立刻就知道。”
“最好在它身上贴一缕同频灵息,让它以为自己只是多沾了点仓气。”
苏思瑶把食盒放下。
打开后,里面没有点心。
只有一团细如发丝的白色法网。
“这个行吗?”
申南山看了一眼。
“太强了。”
“它会碎。”
苏思瑶脸上的笑容仍然很甜。
“我是问,能不能找到放虫的人。”
“能。”
“那就行。”
她从法网上抽出一根细丝。
细丝落进砖缝,无声贴上符虫尾部。
符虫对此一无所觉。
它沿着排水沟继续往南爬。
帝刃四人没有一起跟。
李玉瑶让申南山盯符虫。
苏思瑶走屋顶。
申晴雪换了件仓丁外褂,抱着那根门闩从正街绕路。
她自己则消失在巷中。
分开之前,李玉瑶只说了三条。
“第一,不许单独追出城。”
“第二,看见打不过的,先发示警,不许为了帝刃的脸硬撑。”
“第三,活口只要一个。谁先拿住,其他人立刻替他封路。”
苏思瑶问:“若活口太吵呢?”
“堵嘴。”
“若他不肯说?”
“带回去。”
李玉瑶看着她。
“这是第一次四人同行。主公要看的是帝刃能不能做事,不是看你一个人能不能把人拆开。”
苏思瑶眨了眨眼。
“司长放心。”
“我今日很听话。”
申南山听得心里发毛。
他总觉得,副司长每次特意强调自己听话,便说明她心里已经想过至少三种不太听话的办法。
申晴雪倒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把那三条在心里重复一遍。
尤其第二条。
赵清霞收她入武神宫那日,也说过相近的话。
天生力气大,不代表骨头不会断。
真正能活着长成的大将,得先知道自己哪一下接得住,哪一下该让。
谢惊尘与雏蜂也接到消息。
两人只守外围。
不归帝刃调遣,也不准往里抢功。
谢惊尘对此没意见。
雏蜂听完追踪路线,却多问了一句。
“城南旧窑,今晚有人吗?”
魏小六派来的小吏摇头。
“旧窑废了两年。”
“离排水沟还有三条街,符虫不会去那里。”
雏蜂看了眼夜色。
“虫不会。”
“人会。”
她带着谢惊尘去了旧窑。
王府里。
陈一天也在看一张城南图。
他没有把神魂铺开。
只披衣走到院中望楼,开启破幻之瞳,朝三仓与城南方向看了几息。
夜色里,寻常灯火、人体气血、法力余痕,各有不同颜色。
西仓火势最亮。
那是摆在明面上的乱。
排水沟附近,则有一缕极细灰气贴地游走。
它不强。
一路上却断了三次。
每一次断处,都有人提前用灭息符擦过。
陈一天再往南看。
一间已经关门的油铺后墙,灯影少了一角。
一辆停在路边的空水车,车辕上有新鲜气血。
更远处,城南旧窑上空则飘着一缕与夜风相反的烟。
他记下三处,立即闭眼。
胸口金痕还是疼了。
不过比前两日轻。
高依依将温水递给他。
“看了多久?”
“五息。”
“七息。”
陈一天接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娘子现在连这个也数?”
“医者说过,病人最会骗自己。”
“你从哪听来的医者?”
“我就是。”
陈一天没话了。
三处异常很快被送往城南。
李玉瑶收到短笺,只扫一眼便将纸撕成四片。
申南山一片。
苏思瑶一片。
申晴雪一片。
剩下一片,她自己收下。
“不合在一起看?”申南山问。
“我们若全被拿住,至少没人能从一张纸上拿到王府看见的全部。”
申南山怔了怔。
这与刘粉今日拆账的法子,有些相似。
陈国这些规矩看起来各管一处。
实际已经开始彼此咬合。
符虫经过油铺后墙时,第一次停下。
一名打更人从巷口走过。
梆子敲了三声。
等声音远去,墙缝里伸出两根手指。
手指夹住符虫,轻轻抖了抖。
虫腹内的听风砂便把北仓开锁、搬货、换岗的动静,一段段吐进墙后小瓶。
墙内的人听完,骂了一声。
“又是空的。”
另一人道:“西仓已经烧了。”
“他们救得很急,至少有一半真货。”
“急个屁。”
“那只鹅都把食盆叼出来了,谁家真仓让一只鹅守门?”
两人争了几句。
谁也没注意,一根白丝从符虫尾部落下,贴在地面。
屋顶上。
苏思瑶轻轻弯起眼睛。
找,到,了。
她没有立即收网。
屋里两人还在说话。
其中一人取出新的符纸,准备再叠一只虫。
另一人则换上夜行衣,搬开油铺后门的水车。
那辆看似空着的水车下方,藏着一条窄道。
窄道通向城南旧窑。
李玉瑶等的就是这一步。
“收。”
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屋顶白网骤然落下。
苏思瑶没封整间屋。
只封门窗与地道口。
申南山同时把一枚反符钉进墙缝。
屋里刚叠好的符虫砰然炸开。
听风砂反卷施术者双眼。
那名符师惨叫着后退。
另一人反应极快。
他一脚踹翻水车,借木板与水桶遮住视线,整个人撞向油铺东墙。
墙砖当场碎开。
炼脏境小成的气血爆发出来,热浪卷得巷中灰尘四散。
此人没有回头救同伴。
也没向苏思瑶出刀。
他的任务只有一件事。
逃。
李玉瑶从墙侧拔剑。
破灭剑意刚起,那人便猛地掷出三颗黑丸。
黑丸在半空炸开。
污血、铁砂和碎骨迎面洒来。
李玉瑶若继续出剑,固然能斩到人,自己也会被那层污秽浇满。
她立刻退了半步。
剑锋横转。
破灭剑意扫碎三颗黑丸,却也让出巷口。
逃亡武修冲了出去。
迎面是一名抱着玄木门闩的柔弱少女。
申晴雪脸色还有些白。
握住门闩的手却没退。
武神宫这几日教她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打人。
而是如何把脚钉在地上。
她左脚前踏。
腰背下沉。
门闩横在身前。
逃亡武修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他连刀都没拔,肩头直接撞上去。
砰!
玄木门闩从中裂开。
申晴雪双脚在石板上犁出两道深痕,右肩传出一声轻响。
脸色瞬间惨白。
可她没飞出去。
她硬生生把一个炼脏境武修的冲势,拦住了一瞬。
只一瞬。
已经足够。
李玉瑶的剑从后方追到。
没有斩头。
剑尖贴地掠过,破灭剑意切开那人左脚跟腱。
他身子一歪,仍想借单脚跃上屋脊。
一粒石子从暗处飞来。
也没打人。
只打断屋檐上一根朽木。
大片旧瓦轰然落下,封住了他最后的借力处。
雏蜂从更远的旧窑方向收回手。
谢惊尘握着惊尘剑,始终没有踏入帝刃的包围。
那名武修落回巷中时,苏思瑶的法网已经缠住他四肢。
白丝钻进穴窍。
越挣,勒得越深。
他还想咬碎藏在牙后的毒囊。
申南山早有准备。
一道定口符啪地贴上他的下颌。
毒囊没碎。
下巴先合不上了。
四个人。
一个追线。
一个锁路。
一个拦人。
一个断腿。
帝刃第一次完整出刀,没人抢功,也没人掉队。
只有申晴雪坐在墙边,捂着脱臼的右肩,疼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苏思瑶蹲到她面前。
“很疼?”
申晴雪点头。
“哪里疼。”
苏思瑶握住她手臂。
咔嚓一声。
肩骨复位。
申晴雪眼泪当场掉了下来。
苏思瑶替她擦了一下。
“第一次拦炼脏境,没飞出去。”
“很厉害了。”
申晴雪吸了吸鼻子。
“副司长,你接骨之前,不能先说一声吗?”
“说了,你会怕。”
“我现在也怕。”
“那下次再说。”
旁边申南山听得直抽嘴角。
他忽然有些担心,妹妹在帝刃待久了,会不会也变成这副模样。
李玉瑶检查完两个活口,才走到申晴雪面前。
“今晚拦得不错。”
申晴雪刚要松口气。
她又道:“但你站得太正。”
“对方若不是只想逃,而是出刀杀你,你现在断的便不是肩。”
申晴雪脸上的一点喜色又收了回去。
“那我该怎么站?”
李玉瑶捡起断成两截的玄木门闩,在地上摆出一个斜角。
“别拿自己去堵整条路。”
“把他往我剑下赶。”
“帝刃有四个人,你不是城门。”
申晴雪认真记下。
申南山也蹲在旁边看。
他忽然发现,李玉瑶年纪比他们都小,教人时却没有半分玩笑。
这不是因为她天生会做司长。
而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陈一天把帝刃交到她手里后,每折一个人,账都会先记在她头上。
谢惊尘与雏蜂从外围回来时,没有进巷。
只把旧窑那边截下的一枚传讯石交给张五。
张五问:“为何不追传讯的人?”
雏蜂道:“他没来。”
“石头是提前埋的。”
“只要油铺的人逃到旧窑,踩下机关,里面记的数便会自行送出去。”
“我把石头挖出来了。”
张五看向她沾满泥的指甲。
“怎么知道埋在哪?”
“旧窑到处是黑灰,只有一块土是黄的。”
雏蜂回答完,便往申晴雪那边看了一眼。
“她伤得重吗?”
“肩脱了,已经接回去。”
雏蜂点点头。
没过去安慰。
只犹豫了下,把自己袖中剩下的半个肉饼放在墙上。
申晴雪看了,怔了怔:“那位姐姐,是给我留的吗?”
原来黑石关,都是好人呢。
天亮前,两个活口被分开审问。
他们知道的不多。
却说出了一件让张五脸色很难看的事。
近几日城门、药铺、王府外墙、三仓附近的所有试探,都不是为了立刻杀陈一天。
而是在记数。
陈一天上一次城头,走了多少级石阶。
在风里站了多久。
何时按过胸口。
哪一次开启神识后,鼻下见血。
王府一天煎几次药。
夫人们进出内院时,脸上是松还是紧。
有人想把这些零碎东西拼起来。
算出陈一天还能打多久。
也算出逼到什么程度,他才会亲自出手。
陈一天听完口供,没有发怒。
他甚至笑了一下。
“本王的每一口气,倒都有人替我记着。”
赵清霞问:“还放线?”
“不用了。”
陈一天道:“他们该记的已经记得差不多。”
“接下来,该拿尺子来量了。”
果然。
那名符师交代的最后一件事,是一支灰旗队。
天亮之前,他们会到黑石关外。
来人不打大京旗号。
也不报长公主府。
只会带三十六面无纹灰旗。
寅时末。
城外官道尽头,出现第一匹灰马。
马背上的中年法修抬起头。
远远看向黑石关城头。
在他身后。
三十六名灰袍人,一步不差地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