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83年,长安宗室府邸降生一名男婴,取名李林甫,小字哥奴。
论血缘,他是根正苗红的李唐皇室,高祖李渊堂兄长平肃王李叔良,便是他的曾祖父。只是这支宗室传承到李林甫父辈,早已褪去近支皇族荣光。祖父李孝斌仅官至原州长史,父亲李思诲终其一生只做扬州参军,属于宗室里标准的边缘小人物,没有封地厚禄,只能靠着门荫混仕途,想要身居高位,全靠自己经营门路。
李家虽权势平平,却有家传雅艺。伯父李思训,世称大李将军,是盛唐山水画开山宗师,弟弟李昭道紧随其后,父子二人书画名扬天下。
李林甫自小浸淫书画音律,笔下山水颇有几分伯父神韵,吹弹歌舞样样精通,放在文人雅集里,算得上风雅能人。
可这份才情仅限于艺术,正经经史典籍,他半点不肯深耕,识字潦草,行文粗浅,朝堂文官最看重的经义策论,他一窍不通,属于典型的“艺术满分,学识垫底”。
少年李林甫早早看透自家处境:没有父辈高官铺路,没有科举功名加持,想要在长安官场站稳脚跟,死读书是死路一条,经营人脉、揣摩人心才是捷径。
靠着宗室门荫,他第一步踏入仕途,出任千牛直长。这份官职说穿了就是宫廷侍卫,每日在宫城值守,能近距离接触后宫宦官、宗室贵妇,是普通人求都求不来的情报窗口。旁人值守只安分当差,李林甫不一样,但凡宫里有点分量的宦官、女官,他全部刻意交好,出手大方,说话温和体贴,短短数年,宫中人提起哥奴,没人不夸一句性情和善。
他人生第一个贵人,是舅舅楚国公姜皎。
姜皎深受唐玄宗早年信任,玄宗未登基时便相伴左右,登基后宠信无比,朝堂内外话语权极重。姜皎十分疼爱这个外甥,时常在权贵圈子里举荐李林甫,靠着舅舅的提携,李林甫顺利升迁太子中允,摸到东宫政务的门槛。
站稳东宫职位后,李林甫想要更进一步,瞄准司门郎中一职。郎中属于尚书省核心中层官,是文官晋升的关键跳板,他托舅舅亲家、时任侍中的源乾曜帮忙举荐。
源乾曜素来识人通透,打心底瞧不上不学无术、只会钻营的李林甫,直接对儿子直言:“郎官一职,必须品行端正、学识名望兼备之人,哥奴这种投机之辈,哪里配得上?”举荐之事当场驳回,没过几日,朝廷下发调令,只给李林甫一个太子谕德的闲职,看似品级持平,实则毫无实权,等于直白告诉他:没有真才实学,核心政务岗位想都别想。
这次碰壁没有打击李林甫,反倒点醒了他。他彻底放弃走正统文官晋升路线,不再埋头啃书本,把全部精力放在人情往来、官场博弈上。既然科举出身的士大夫看不起他,那他就绕开文官圈层,结交御史、后宫、藩镇、外戚,搭建独属于自己的关系网。
开元十四年,御史中丞宇文融看重李林甫长袖善舞的本事,主动将他拉入御史台共事。御史台掌监察百官,手握弹劾大权,是朝堂博弈的核心战场,这是李林甫仕途至关重要的转折点。进入御史台后,他接连升任刑部侍郎、吏部侍郎,掌管官员选拔考核,手握基层官吏升迁命脉,无数地方官员争相巴结,李林甫借此积累海量官场资源,城府与手段愈发老练。
吏部侍郎掌管官吏冬集选拔,每年各地求官之人齐聚长安,其中不乏王公贵族托关系走后门。一次宁王私下托付十人,希望李林甫优先录用。换做寻常官员,要么全部卖王爷面子,要么直接拒绝得罪宗室,李林甫却想出一套两全之策。
他收下宁王托付名单,当众公示选拔榜单,十人之中刻意划掉一人,旁侧批注一行小字:此人疑似依附亲王嘱托,延后至冬季再遴选。此举对外彰显自己秉公办事,不徇私权贵,对内给足宁王颜面,剩余九人全部顺利任职。消息传开,宗室权贵皆赞他处事圆滑周到,底层官吏又觉得他处事公允,短短一件小事,就把两头人情全部赚下,这份拿捏人心的本事,同龄官员无一人能及。
此时后宫局势发生巨变,唐玄宗独宠武惠妃,后宫三千粉黛尽数失色。武惠妃育有寿王李瑁、盛王李琦,玄宗爱屋及乌,两位皇子待遇远超太子李瑛,朝野上下都能看出,皇帝有更换储君的心思。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生母早年失宠,三人时常私下抱怨武惠妃与玄宗偏心,言语传入后宫,武惠妃日夜担忧儿子安危,一心想扳倒太子,扶持寿王上位。
李林甫精准捕捉到这次朝堂变局里的机遇。他常年结交宫内宦官,借宦官传话给武惠妃,许下承诺:臣愿全力辅佐寿王,助殿下达成心愿。武惠妃正苦于朝堂缺少重臣支持,听闻此言大喜,自此不断在玄宗面前暗中夸赞李林甫沉稳可靠、通晓政务,后宫枕边风,成了李林甫拜相最重要的助力之一。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重隐秘靠山。时任侍中裴光庭的妻子,是武三思之女,此女心思缜密、野心勃勃,私下与李林甫相交甚密。宫中权宦高力士早年出自武三思府邸,与裴夫人素有交情。裴光庭离世后,裴夫人亲自找到高力士,恳求他向玄宗举荐李林甫接替丈夫相位。高力士深知相位事关国本,不敢贸然进言,却默默记下这份人情,时常寻机在皇帝面前铺垫李林甫的长处。
多重人脉层层发力,李林甫距离宰相之位只剩最后一步。开元二十三年,玄宗下诏,拜李林甫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正式跻身宰相班子。彼时朝堂另有两名宰相,中书令张九龄、侍中裴耀卿,二人皆科举出身,文采斐然、刚正不阿,是开元盛世末期公认的贤相。
三人同登朝堂接受任命那日,百官亲眼目睹一幅极具反差的画面:张九龄、裴耀卿二人躬身前行,举止谦卑有礼;李林甫站在两人中间,身姿挺拔,眉眼间藏不住志得意满的傲气。
民间私下流传一句评价,称三人并列是“一雕挟两兔”,锋利阴鸷的李林甫,如同猛雕压制两名温和正直的贤臣,盛唐朝堂的风向,自此悄然扭转。
初入相府,李林甫深知自己根基不稳,张九龄才是玄宗心中第一重臣。张九龄以直言敢谏闻名,文学、治世之才冠绝朝野,玄宗早年对他言听计从,想要独揽相权,必须先扳倒张九龄。
李林甫深谙“当面附和,背后捅刀”的生存法则,也就是后世总结的“口蜜腹剑”。朝堂议事时,张九龄提出任何治国建议,李林甫一律顺着对方话术称赞,言语温和甜润,句句都说到旁人舒心处;可退朝之后,他单独觐见玄宗,抓住张九龄谏言里细微漏洞,反复放大,潜移默化消解皇帝对贤臣的信任。
开元二十四年,一件小事成为两人矛盾爆发的导火索。彼时玄宗身在东都洛阳,想要即刻返回长安,裴耀卿率先劝谏:眼下正值秋收农忙时节,陛下御驾西行,沿途州县需供给车马食宿,惊扰百姓农事,待到冬季农闲再返程最为妥当。玄宗听完面露迟疑,心中已有不悦。
议事散场,百官尽数退去,唯独李林甫刻意装作腿脚不便,落在队伍后方。玄宗察觉异样,主动上前询问缘由。李林甫这才上前单独启奏:臣并非身体不适,是有密事单独上奏陛下。长安、洛阳本就是陛下东西两座行宫,往返本无需挑选时节,何必被农事束缚?若是担忧沿途百姓赋税损耗,只需下诏免除御驾途经州县当年租赋,便可两全其美。
这番话精准戳中玄宗贪图便利、不喜约束的心思,皇帝龙颜大悦,当日便下发旨意,即刻启程返回长安。经此一事,玄宗愈发觉得李林甫懂得体恤帝王心意,反观张九龄、裴耀卿处处束缚皇权,心中隔阂日渐加深。
真正让玄宗对张九龄心生嫌隙的,是太子三王冤案。武惠妃暗中设计陷害太子李瑛,谎称宫中出现贼寇,召唤太子、鄂王、光王带兵入宫护驾。三位皇子不疑有他,披甲带兵前往皇宫。武惠妃立刻向玄宗禀报,声称太子联合两位亲王带兵闯宫,意图谋反。
玄宗盛怒,当即召来宰相商议,想要直接废除三位皇子。张九龄拼死劝谏,引经据典罗列历代废太子引发朝堂动荡的前车之鉴,直言三位皇子并无谋反实据,皆是小人挑拨离间,恳请陛下三思,不可轻易动摇国本。玄宗被张九龄一番直言顶撞,怒火更盛,一时僵持不下。
一旁的李林甫全程沉默,不发一句劝阻之言。待到议事结束,百官散去,他私下对宫内宦官说了一句流传后世的话:“天子家事,外人何须多言?”
短短十字,暗藏极致心机。一方面,他顺着玄宗心意,暗示皇帝废立皇子无需受文官约束;另一方面,把张九龄的直言劝谏定义为“外人干涉帝王家事”,不断传递给玄宗。宦官将原话转达玄宗,皇帝心中认定张九龄仗着宰相身份,屡次管束自己,猜忌之心彻底生根。
武惠妃持续不断在后宫吹风,李林甫在朝堂暗中推波助澜,没过多久,玄宗心意已决,直接下诏废黜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为庶人,不久后三名皇子尽数遇害,长安百姓皆为三位无辜皇子悲痛。冤案落幕,武惠妃虽达成打压太子的目标,却日日被噩梦纠缠,没过一年便重病离世,寿王李瑁失去母亲庇护,储君之位彻底落空。
储君之位空缺,朝堂分为两派,张九龄主张立仁孝稳重的忠王李玙(后改名李亨,唐肃宗),李林甫依旧坚持推举寿王李瑁。玄宗权衡许久,最终选择忠王李玙为新太子,这件事让李林甫与太子李亨结下无法化解的死仇,往后十余年,他数次罗织大案,意图废除太子,根除未来皇权的威胁。
太子冤案过后,李林甫抓住牛仙客一事,给予张九龄致命一击。牛仙客原本只是边疆小吏,不善诗文,靠着勤恳务实积累政绩,河西节度使职位空缺时,玄宗想要提拔牛仙客入朝担任尚书。张九龄坚决反对,尚书乃是朝堂清贵高官,必须由饱读诗书的士大夫担任,边疆小吏无科举功名,不可破格身居要职。
李林甫当场假意认同张九龄观点,转头私下觐见玄宗:用人之道,重在才干而非文采,陛下识人善用,何必拘泥文人规矩?牛仙客实干有功,提拔合情合理。同时,他暗中散播流言,称张九龄刻意打压寒门实干官员,结党维护科举文人集团。
几番拉扯之下,玄宗彻底厌烦张九龄的反复劝谏,认为这名宰相事事与自己作对。同年,玄宗免去张九龄中书令一职,贬至荆州长史,裴耀卿同步罢相。朝堂之中,再无人能制衡李林甫,他顺利接任中书令,手握宰相最高实权,加封晋国公,开启长达十九年独掌朝政的权相生涯。
张九龄被贬离京那日,朝中百官无人敢前去送行,人人畏惧李林甫暗中报复。唯有少数忠心贤臣私下叹息,开元盛世最后一名敢直言劝谏的贤相离场,大唐朝堂的清明风气,自此一去不返。
扳倒张九龄后,李林甫选择性格懦弱、缺乏主见的牛仙客搭档为相。牛仙客清楚自己只是李林甫的摆设,朝堂大小政务全部交由李林甫决断,凡事从不提出异议,宰相班子彻底沦为李林甫一人掌控的工具。朝堂之上,再也没有制衡他的力量。
独揽大权之后,李林甫第一件事,便是堵死百官进谏之路,杜绝有人像张九龄一般直言弹劾、约束自己。
一日早朝,他专门召集所有谏官训话,语气温和却暗藏威慑:如今圣明天子在上,百官只需顺从陛下旨意办事,各司其职安稳履职即可,不必多言非议朝政。诸位若是执意上书直言,只会自惹祸端,于己无益。
谏官杜琎性格刚直,不信李林甫的威慑,第二日照常上奏针砭时弊。奏折递上去没过多久,一纸调令下发,杜琎直接被贬至偏远县城担任县令。满朝文武亲眼目睹直言之人的下场,人人心惊胆战,自此再也没有官员敢上书议论朝政得失,朝堂谏言体系彻底瘫痪,玄宗身居深宫,再也听不到民间与百官的真实声音。
光靠威慑不足以彻底掌控朝堂,李林甫牢牢把控御史台,提拔两名酷吏充当爪牙,分别是吉温、罗希奭。两人擅长罗织罪名,捏造证据构陷官员,只要是李林甫看不惯的大臣,二人便能凭空制造谋反、贪腐、结党大案,株连亲友数十上百人,手段残酷狠毒,长安官场流传“罗钳吉网”的说法,比喻二人如同铁钳密网,只要落入他们手中,绝无脱身可能。
但凡与李林甫政见不合、或是声望超过自己的文官,他全部借助吉温、罗希奭之手清洗,一套完整的陷害流程炉火纯青。
第一步,暗中收集官员细微过错,放大成重罪;第二步,授意御史匿名弹劾,直接递交玄宗;第三步,交由吉温、罗希奭审讯,严刑逼供,逼迫嫌疑人牵连亲友同僚;第四步,定罪流放或处死,抄没家产,断绝此人翻身可能。
宰相李适之,是唐朝宗室,心胸开阔,交友广泛,办事能力出众,一度深受玄宗器重,成为李林甫重点提防的对手。李林甫精心设计一场圈套,假意亲近李适之,闲聊时随口透露:华山底下藏有大量金矿,若是开采,国库能充盈无数钱财。
李适之为人坦荡,没有防备之心,第二日上朝主动上奏玄宗,提议开采华山金矿增加国库收入。玄宗转头询问李林甫意见,李林甫瞬间收起笑意,面色凝重回复陛下:华山乃是大唐皇家龙脉,地底藏帝王精气,贸然开挖,会损伤国运,动摇陛下根基。臣昨日本想提醒李适之,奈何他行事急躁,不等臣劝阻便贸然上奏,可见此人思虑不周,行事轻率。
玄宗听完心中不悦,认为李适之考虑浅薄,不懂社稷根本,自此日渐疏远。李适之察觉到皇帝态度转变,知晓是李林甫暗中算计,惶恐不安,主动上书辞去宰相职位,只求保全性命。可李林甫并未放过他,后续借韦坚大案牵连李适之,指控他结党谋逆。李适之被贬外放,听闻朝廷派人前来追责,自知难逃酷刑,绝望之下服毒自尽,全家尽数流放岭南蛮荒之地。
韦坚一案,更是李林甫针对太子李亨的重磅打击。韦坚妻子是太子妃姐姐,属于太子外戚,此人擅长财政改革,管理漕运功绩突出,朝野声望极高,李林甫担心他辅佐太子,日后威胁自己权位,蓄意除之后快。
他授意吉温捏造证据,指控韦坚与边疆节度使皇甫惟明私下勾结,密谋扶持太子提前登基,逼迫玄宗退位。皇甫惟明常年镇守边关,回京觐见皇帝时,曾直言李林甫奸佞,劝玄宗罢免宰相,早已被李林甫记恨在心。
案件审讯过程中,吉温严刑拷打韦坚、皇甫惟明,逼迫二人牵连大量朝臣,数十名高官被流放处死。玄宗虽无意废除太子,却被李林甫呈上的伪造证据迷惑,严惩韦坚一族。太子李亨恐惧至极,为撇清关系,主动上书与太子妃离婚,舍弃外戚亲属,以此向玄宗表明自己毫无谋逆之心。经此一案,太子整日活在李林甫的阴影之下,行事谨小慎微,不敢与任何大臣私下往来,活得如同惊弓之鸟。
没过多久,李林甫再次发起针对太子的杜有邻案。杜有邻是太子岳父,其女婿柳积与岳父有仇,李林甫抓住矛盾,教唆柳积诬告杜有邻私下传播谶纬妖书,暗中扶持太子图谋不轨。案件直达玄宗,李林甫全权委派吉温审理,杜有邻、柳积双双惨死狱中,太子妃被废黜流放,太子再次遭受重创,东宫势力被清扫一空。
两桩大案过后,朝野上下清楚看出李林甫绝不允许太子拥有任何朝臣支持,百官但凡与东宫稍有往来,立刻会被安上结党罪名,人人避太子如避洪水猛兽,太子孤立无援,朝堂之中再无一人敢帮扶储君。
除文官、太子势力之外,宗室、外戚但凡声望出众,李林甫全部借机打压。他一手打造高压恐怖的朝堂氛围,百官上朝之前,提前与家人诀别,不知今日能否平安归家;下朝之后闭门不出,不与同僚聚会交谈,生怕被人抓住把柄送入大牢。偌大长安朝堂,只剩下顺从李林甫的声音,异议彻底消失。
可若只说李林甫只会构陷大臣,并不客观。执掌相权十九年间,他完善大唐行政律法,主持修订《唐六典》,系统整理唐朝官制、律法、礼仪,成为后世王朝官修典籍范本;精简朝廷冗余官员三百余人,合并闲散机构,统一官员俸禄发放标准,简化行政流程,提升官府办事效率;各地赋税、漕运制度细化规范,开元末至天宝初年,大唐财政依旧维持稳定富足,底层日常行政运转条理分明,史书记载他“动循格令,小小纲目不甚乱”。
他擅长流程管理、制度细化,却毫无容人之量,治国只追求朝堂无人反对自己,而非广纳贤才、拓宽言路。制度完善只能维持表面安稳,朝堂人才凋零、忠良绝迹,为盛唐崩塌埋下深层隐患。
李林甫一生最受后世诟病、直接引发安史之乱的决策,便是向唐玄宗提议重用边疆胡人节度使,杜绝文臣、世家大族兼任边镇兵权。
在此之前,大唐有长期固定惯例:边防节度使多由科举出身的文臣、世家贵族担任,立有军功之后,便可调回京城升任宰相,形成“出将入相”的良性循环。边关武将有机会入朝执掌中枢,文武平衡,不会出现边将独大、割据一方的局面。
李林甫忌惮这套制度。若是边疆文臣立下军功回京拜相,一定会分走自己手中权力,甚至取代自己的中书令之位。为永久杜绝边将入朝与自己争夺相位,他想出一套看似稳妥、实则后患无穷的方案,主动向玄宗进言:
文臣担任节度使,身娇体弱,难以适应边关苦寒战事,作战缺乏勇武魄力;胡人将领自幼生长边疆,擅长骑射,骁勇善战,且在中原没有深厚世家根基,不懂朝堂权谋,只会忠心侍奉陛下,不会结党争夺中枢大权。陛下大可重用胡人镇守十道边疆,给予重兵,无需担忧他们入朝分权。
玄宗晚年渐渐丧失开元年间的进取清醒,沉迷享乐,懒得平衡朝堂文武势力,认为李林甫这番分析十分有道理,当即采纳这条建议,放开限制,大量提拔胡人担任节度使,手握边疆重兵。
自此,高仙芝、哥舒翰、安禄山、史思明等胡人接连执掌大唐十大藩镇兵权。这些胡人将领不通中原文墨,朝堂无人脉,想要保住手中兵权,只能常年讨好李林甫,依靠宰相在玄宗面前说好话。李林甫顺势掌控所有边镇情报,各地节度使的奏折、人事调动全部经他之手递交给皇帝,边疆军政尽数落入他的掌控之中,再也没有边臣能回京拜相威胁自己的权位。
其中最典型的代表便是安禄山。安禄山出身营州杂胡,性格狡黠,极擅讨好帝王与李林甫。每次入京觐见玄宗,安禄山必先登门拜访李林甫,刻意放低姿态,言语谦卑恭顺。李林甫心思缜密,擅长看穿人心,每次与安禄山交谈,总能精准预判对方心中想法,提前点破安禄山暗藏的心思,吓得这名手握三镇重兵的胡人将领浑身冷汗,不敢有半分隐瞒。
安禄山私下对部下坦言:我天不怕地不怕,唯独畏惧李相爷,在他面前,我心底半点小心思都藏不住。靠着这份威慑,李林甫在世之时,安禄山始终不敢显露反叛野心,表面顺从大唐,安分镇守边疆。
可这套制度带来致命缺陷:胡人节度使长期独掌边疆军政、财政、民政大权,藩镇士兵只知节度使,不知大唐天子。中央禁军常年疏于操练,兵力仅有十二万;十大藩镇总兵力高达四十九万,外重内轻的军事格局彻底固化,中央朝廷完全失去对边疆藩镇的兵力压制能力。
朝中百官并非无人看出隐患,不少大臣上书警示胡人兵权过重,恐生叛乱,可奏折全部被李林甫扣押,递不到玄宗眼前。但凡有人抨击藩镇胡人兵权过大,立刻会被吉温、罗希奭罗织罪名贬谪流放,久而久之,再也无人敢提及藩镇隐患。
李林甫并非看不到安禄山暗藏野心,只是在他心中,稳固自身十九年相位是第一要务,大唐长远安危排在其次。只要他一日身居相位,便能压制所有边将,至于自己离世之后江山会遭遇何种动荡,他从未长远考量,极致的利己之心,让他亲手给盛唐埋下毁灭的定时炸弹。
除此之外,李林甫用人标准极其单一:顺从自己者,无论才能高低,全部提拔重用;与自己意见相悖、声望出众者,无论忠良贤臣,尽数排挤清洗。天宝年间朝堂官员,多是趋炎附势、碌碌无为之辈,满朝文武只求自保,无人心系社稷安危。
文坛还留下两件嘲讽李林甫学识浅薄的经典轶事。其一为“伏猎侍郎”,李林甫任职吏部时,选拔官员,在公文上将“伏腊”(古代岁末祭祀节日)错写读作“伏猎”,满朝文官私下传为笑谈,嘲讽他连基础文史词汇都分不清,戏称其伏猎侍郎。
其二是“弄獐宰相”,李林甫表弟喜得儿子,他亲笔书写贺词送去祝贺,本想写“弄璋之喜”,祝贺男孩诞生,却将“璋”(玉器)错写成“獐”(野兽),贺词变成“弄獐之喜”,世家文人传阅贺词,私下嘲讽当朝宰相识字尚且出错,学识浅薄到可笑地步。
两件小事足以看出,李林甫虽精通律法行政、人情权谋,却缺乏文人根基,内心深处极度忌惮饱读诗书、名望清高的士大夫,这也是他终身打压科举文官的深层原因。
天宝中后期,后宫势力发生新的变化,杨贵妃入宫受宠,族兄杨国忠凭借贵妃裙带关系快速崛起,踏入朝堂。杨国忠擅长理财,办事急躁凌厉,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取代李林甫独掌朝政,两大权臣之间,长达数年的暗流博弈正式拉开帷幕。
起初,李林甫并未将杨国忠放在眼中,只把他当作依附后宫的普通外戚,甚至刻意提拔杨国忠打理财政事务,想要利用贵妃势力制衡太子与宗室。可他很快发现,杨国忠野心远超想象,暗中拉拢吉温等酷吏,试图抢夺自己手中监察、人事大权,二人从暂时合作转为暗中敌对。
吉温察觉到李林甫年事已高,权势迟早衰退,提前暗中投靠杨国忠,向他泄露李林甫多年罗织大案、构陷大臣的全部证据,两人联手搜集李林甫与边疆藩镇往来的把柄,伺机一击致命。李林甫察觉吉温叛变,心中愤恨,却因杨国忠背后有杨贵妃撑腰,一时难以动手铲除对方,朝堂形成两大派系对峙的局面。
天宝十一载,李林甫常年操劳权斗,心神耗损严重,身患重病,卧床不起。玄宗得知宰相病重,亲自登门探视,隔着帷帐询问病情。李林甫无力起身跪拜,只能在床上叩首,望着皇帝泣泪不止,自知大限将至。
玄宗知晓他命不久矣,询问后事安排:爱卿百年之后,谁可接替你执掌相权?李林甫有心推荐顺从自己的官员,可杨国忠势力已成,百官大多依附杨氏,只能含糊回复:朝中贤臣,陛下自有决断,臣不敢妄言。
玄宗离开后,李林甫自知无力再制衡杨国忠,子孙后代必然遭受报复,日夜忧心,病情急剧恶化。没过多久,天宝十一载十一月,执掌大唐十九年相位的李林甫病逝,终年七十岁上下。
李林甫离世之初,玄宗感念他多年勤恳处理政务,追赠太尉、扬州大都督,赏赐大量丧葬财物,子孙尽数加封官职,葬礼规格极尽哀荣,一时风光无限。
可这份荣光仅仅维持短短数月。杨国忠登顶宰相之位后,立刻着手清算李林甫残余势力,联合安禄山一同上书,诬告李林甫生前与叛胡阿布思暗中勾结,密谋起兵谋反,捏造大量虚假证人、书信证据呈递玄宗。
早已被杨国忠蒙蔽的玄宗勃然大怒,下令彻查此案。吉温等人出面作证,罗列李林甫多年结党、打压忠良、私通藩镇数十条罪状。玄宗下诏,剥夺李林甫所有官爵,劈开棺木,夺走陪葬朝服、金玉陪葬器物,改用平民薄棺重新下葬,等同于死后贬为庶人。
李林甫二十五名儿子、二十五名女儿全部遭受牵连。
儿子李岫时任将作监,李崿司储郎中,一众身居官职的子嗣尽数削职,流放岭南、黔中蛮荒之地;女儿全部取消世家婚约,贬为平民,部分出家道观,曾经煊赫一时的晋国公家族,一夕之间分崩离析,家产全部抄没充公。
曾经依附李林甫的官员、酷吏尽数清算,吉温被流放途中赐死,罗希奭贬官处死,当年制造罗钳吉网冤案的爪牙无一善终。
长安百姓听闻李林甫死后被清算,纷纷拍手称快,过往被他打压流放的官员家属,终于等到沉冤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