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近了。
那艘传讯舟比远看时大得多,前舱高高拱起,船腹压着沉重的封箱。
船头站着一名白袍男子,腰悬龙纹玉牌,袖口绣着一线金色。
他叫阮承,是替苍龙少主送照魂玉的传讯使。
看清前营飘起的道宗旗,阮承便停了舟。
“袁赤衡呢?”
回答他的,是古魔手中挑起的一面断旗。
阮承神色微变,却没有转身逃走。
他身后的白玉匣还在发光,匣中装的是少主之物,这点底气让他很快挺直了腰。
“陆昊,出来接见。”
陆昊已经站在半空。
他看向传讯舟底部,混沌剑眼穿透层层木板,先看见了关在下面的人。
男女老少挤在狭窄舱室,腕上缠着灰绿锁索。
一个头发雪白的老妇抱着小木匣,手背被勒得见血,仍没有松开。
船底另有火阵。
阮承脚下轻轻一动,那些人的锁索便随之收紧。
陆昊眼底银纹展开。
火阵与舱室之间,悄然多了一层隔开的空间。
灰绿锁索停住,压在众人胸口的窒息感骤然消失。
阮承尚未察觉,仍看着陆昊。
“少主要见你,这些玄木界的人,原是送来给前营补役的。”
“你若识趣——”
陆昊抬手,传讯舟的前舱轰然裂开。
白玉匣没有碎,舱底的人也没有受伤。
只有阮承脚边操纵火阵的石台,被一剑斩成了两半。
阮承勃然变色,长袖一甩,袖中飞出一道骨刃。
他已有混元巅峰修为,骨刃上还淬着专伤元神的阴火,自以为足够让陆昊收手。
陆昊迎着阴火向前。
魂海混沌莲轻轻一颤,阴火便被隔在身前三尺,连他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剑光一闪,阮承持刃的右臂飞了出去。
陆昊随即扣住他的头颅,轮回之力压入魂海。
五界附军的集结、这艘舟携带的军物、照魂玉的真正用法,片刻便被看清。
阮承最后一缕魂想藏进腰间玉牌。
陆昊指尖轻点,玉牌碎裂,主魂与随身寄魂一并消散。
白袍落在甲板上,化成细灰。
陆昊没有把这道阴火带进丹田世界。
他先让大道鼎炼净火中害人的魂煞,才收下剩余无主火源。
古魔已带暗堂登船,斩杀仍举兵反抗的卫士。
魔罗用战戟挑起下舱铁门,血魔稳住断开的舷板,让里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走出来。
苏绫与药堂弟子迎上去,先把那些勒进血肉的锁索取掉。
等众人站到甲板上,才数清共有三百四十人。
他们来自玄木界。
那是界海另一侧的中千世界,与灵武九陆之一的青木陆相隔很远。
苍龙军以他们为人质,逼本界修士出军。
白发老妇被两个少年扶着,见到陆昊时,先将怀里木匣抱得更紧。
“这里面是我族的树种。”
她声音沙哑,眼中仍带着戒备。
“不是偷来的。”
陆昊看了一眼木匣。
里面那颗种子,保留着极为古老的木行气息。
苍龙卫没有夺走它,不是起了善心,而是想连人带种一起押往前营,让守种人替他们养成军材。
“你的东西,自己拿好。”
陆昊没有伸手。
老妇愣了一下,眼底那点惶恐终于慢慢退去。
她自称玄木族的守种人,族中最后一批幼苗毁于征军,便带着祖树种与这些族人逃出。
他们没逃多远,就在界外被抓住。
“我们界主,也在来的路上。”
老妇抓住身旁少年的手,望向远处。
“他们把人扣在不同的船上,逼着亲人拿起兵器。有人不肯,第二天就再见不到了。”
陆昊已经从阮承魂中看见此事。
他问清几艘囚舰的外形,没有让老妇把惨事重新说一遍。
其中两艘,属于寒潮与赤砂。
那同样是另外两方中千世界,并非灵武九陆的同名陆地。
五界附军正在赶来,苍龙真正的主战舰也在后方集结。
陆昊将这几条讯息记在海图上,交给星儿。
“给秦岳送回去。”
星儿应了一声,借来时留下的联络路传讯,将前营所得与五界军情一并送回山中。
鲁衡则找出一艘已修好的护舰,安排药堂弟子陪同玄木族人返航。
老妇站在舷边迟迟没动。
陆昊顺着她目光看去,见两个少年正在帮忙抬伤者上船。
“还有话?”
老妇沉默片刻,低声问:“你肯救我们,若日后他们逼玄木军来打你……”
“谁朝我动刀,我便斩谁。”
陆昊说得平静。
“肯把刀转向苍龙军的,我自然留一条路。”
老妇看着他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
她抱着木匣,带族人走向返航舰。
古魔望着他们离开,收回目光。
“主上,这艘舟也留下?”
“留下。”
陆昊走进刚清净的前舱,取出那只白玉匣。
匣中照魂玉呈长方形,里面此刻没有活魂,只铺着一道极深的传魂光路。
敖玄胤要将寄魂送过来,需要以这枚玉为落脚之处。
陆昊看清其中所有暗纹,先抹去会向持玉者施加束缚的部分。
至于那道传魂光路,他以银色空间单独托起,放在空礁上方。
真有人来,便只会落在这里。
问界舟与陆昊的丹田世界,都不与它相通。
随舟带来的军箱也被打开。
整整齐齐的养炉晶按火性分层摆放,旁边是舟用丹药与一幅前营新防图。
阮承本想靠这些物资把前营撑住。
现在它们全被送上了道宗的船。
顾岩把适合修龙傀的养炉晶挑出来,余下封进军库。
修好的战傀右臂已经能缓缓抬起,胸前新甲在暮光下发亮。
陆昊让他把战傀拆成便于运送的大段,另拨两艘护舰运送,先随物资队送回万道山。
完整军源与操纵阵杆一同封好,到了宗门再由器堂装合。
这尊重器,要先护住留在后方的人。
三位魔界旧部帮着搬运傀骨,古魔则守在外海一侧,替忙碌的船队挡住零散来袭的海兽。
天色完全暗下时,第一队返航船已经离开。
留下来的问界舟与战舰,停在刚夺下的前营泊位。
陆昊在空礁上盘膝坐下。
大道鼎落于身侧,混沌剑眼平静望着那枚照魂玉。
林薇站在不远处,没有劝他忍,也没有问他是否愿意低头。
她只是将已经清过的长剑递到他手里。
“要说的话,总能当面说了。”
陆昊接过剑。
“我更想看看,他有什么资格替我父母决定一生。”
照魂玉忽然亮了。
一道金色魂光沿着深远界路落下,渐渐凝成白衣男子的身影。
他站在空礁上方,衣袖不染尘埃,目光先落在问界舟上,最后才转向陆昊。
“你就是陆昊?”
陆昊起身,剑锋轻轻垂在身侧。
敖玄胤。
这个名字背后的那张脸,终于站到了他面前。
敖玄胤扫了一眼四周。
前营的旗,泊位里的兵舰,空礁边尚未搬完的军箱,全落在陆昊手中。
他看见这一切,神色却仍旧冷淡。
“拿了几件下界用的东西,就觉得能与我说话了?”
陆昊没有抬高声音。
“派人来杀我,自己只敢送一道魂。”
“你的真身呢?”
敖玄胤的目光终于冷了几分。
他抬起右手,周身金光化成大片龙鳞,空礁上的碎石被压得一粒粒悬起。
远处舰手感到那股重压,刚要后退,身前便多了一道陆昊展开的银幕。
风浪停在银幕之外。
敖玄胤看见这一手,眼中没有赞赏,反倒掠过更深的厌恶。
他不喜欢这个人稳稳站着,更不喜欢陆昊身后那群人的目光。
那些人看向陆昊时,毫无他预想中的惶恐。
“昭璃当年若肯听话,也不会有你今日。”
陆昊握剑的手没有颤,眸色却骤然沉下。
“我母亲的名字,不是让你这样叫的。”
敖玄胤五指一收。
大片金鳞聚成龙爪,直扣陆昊天灵。
他不再只想靠言语压服,而要先毁掉眼前这份令他厌烦的从容。
陆昊迎着龙爪抬眼。
魂海之中,混沌元神自莲台缓缓站起,手掌已按住了面前展开的大道图。
他身后的银幕依然稳固,海上连一盏船灯都没有熄灭,道宗弟子握着兵器,牢牢守在各自的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