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潮冰港的天色仍黑。
三艘龙舰停在外海冰雾中,舰底亮着徐慕晴接好的七印,寒光顺着泊位水道向内延伸。
她在等魔狱的讯息。
这座浮港外面全是坚冰,内里却嵌着数座庞大舟炉,炉火养着冰层,维持整片港口的浮力。
若从外面轰碎炉座,关在底层的船工便会与冰港一起沉进暗流。
古魔提着乌黑巨斧,六目望向雾中。
“到了。”
一道幽暗戟光从冰壁内闪过。
魔狱的魂甲战身已经穿过外层封魂雾,幽冥骨髓长戟斩断值守军官手中的火牌,随即将守在炉口的两名混元后期副尉钉在冰壁上。
没有惊动下方船工。
他抬手,将炉心位置映到徐慕晴面前。
“底炉自供,源槽完好。”
“吊住住人的舱,再动上面的甲台。”
徐慕晴点头。
三艘龙舰放下粗大牵引索,索头沿着她送出的寒光落入冰壁旧槽,恰好扣住船工居住的下层舱。
港内浮炉仍稳稳烧着军晶。
她用七印封住向上输送兵甲的支流,把下舱的悬浮与通气留在原处,再以三舰牵引补住外侧。
现在,港顶可以打了。
古魔大笑一声,跃出船舷。
乌黑巨斧劈开雾幕,落在冰港正门上。
轰!
厚重门甲向内倒塌,连着门后的两架重弩一起砸进空地。
守门龙兵仓促列阵,古魔已经踩过断门,六臂兵刃同时展开。
巨斧斩盾,短钺破甲。
两侧扑来的军枪被六棱骨枪架住,随即被他连人带枪挑上高处。
混元巅峰的魔躯踏进港内,像一块烧红的铁,径直砸进冰中。
驻港副将从中庭冲来,双手挥舞冰纹战槌。
他同为混元巅峰,是冰港留下来压阵的最强者。
看见古魔,他没有浪费时间叫骂,先以战槌砸塌两侧冰柱,要让地面塌下去。
古魔脚下一踏。
身后就是徐慕晴护稳的下舱,他不肯退,六臂合力将乌黑巨斧迎着双槌送出。
斧刃上新补的龙金侧锋亮起。
那是苍龙自己送来的斧坯。
两件战槌先被侧锋卡住,乌黑主刃再沿中间斩下,硬生生剖开副将胸甲。
副将闷哼后退,伸手去抓腰间军牌。
幽冥戟影从身旁掠过,将军牌钉在远处墙上。
魔狱已经守住他的退路。
古魔欺身一步,巨斧横斩,头颅连着肩甲飞起,元神刚离体,便被六臂魔火围住焚灭。
冰港主场,最硬的那柄槌先断了。
剩余骑军想从两侧包抄,被魔狱一戟压断队列。
他不追逐低阶军士,只认那些带头的混元将领。
魂甲掠过冰雾,长戟每次落下,便有一处高阶阵头崩塌,古魔带来的暗堂弟子紧随其后,截断弩台与传讯石。
港主这才从炉楼冲出。
他的修为只有混元六重,却掌着整港军炉,手中蓝色印盘一转,港顶冰枪便朝三艘龙舰同时抬起。
徐慕晴落在前方。
七重道印照着冰面,混元四重本元沿清莲纹流转,牵动的却是已经接入掌中的泊位晶源。
她一掌按下。
指向战舰的冰枪齐齐停住,枪底送源的支脉倒转,积存的寒力沿港面倒卷而回。
港主大惊,连忙加印。
“谁动了我的炉?”
徐慕晴没有答。
她身后清莲绽开,将三舰与泊位之间的寒光连成一道笔直冰路,身形沿路掠至炉楼前。
港主挥刀。
徐慕晴侧身避锋,双掌一合,两重道印先扣住刀背,余下五印压向持印之手。
咔嚓!
蓝色印盘被压进地面。
港主本元一乱,徐慕晴接着一掌拍在胸甲上,整港厚重寒力随印而落,将他轰得撞穿了炉楼外墙。
魔狱已将下方舱口牢牢护住。
碎冰与火屑落进空渠,碰不到里面的人。
徐慕晴追入楼内,港主刚想把最后一点魂光藏进炉印,她掌中的七印已合成冰金牢笼。
寒莲净气定住元神。
一掌震落,肉身、元神与炉印寄纹一同粉碎。
炮台上的苍龙旗失去供力,垂在冰阶前。
古魔掀开最后一座弩楼,把领军之人摔到地上,短钺落下,清净了顽抗者的魂火。
港中喊杀声很快低了。
下舱的门,终于从外面打开。
船工们先看见的不是军鞭。
是顺着牵引索落下的药箱,与三艘挂守界旗的大船。
徐慕晴让出通道,抬手指向身后。
“伤者先走,其他人跟着舱道上来。”
“炉没灭,港也不会沉。”
一名女铸师从门内走出,双手仍攥着修炉铁钳。
她看见倒在高处的蓝色印盘,忽然把钳子抡过去,重重砸在那块碎印上。
旁边几名同伴先是一惊,随即也抓起断锁、碎砖,砸向空无一人的苍龙旗座。
压在他们身上的那股怕意,随着旗座碎裂,一点点散开。
岑霜所在的补给舟随后抵达。
她听见人群里的声音,几乎是跑下舷梯,一把抱住那名女铸师。
“孟槿!”
“你果然还在这里!”
徐慕晴看向二人。
孟槿,正是孟铎被扣在冰港的妹妹。
岑霜替苍龙修舟时与她共过炉,后来两人被调往不同船队,一别便再无消息。
女铸师抱住岑霜,眼泪终于滚下来,手里铁钳却还舍不得放。
那是她活下来的吃饭家伙。
徐慕晴将孟铎留下的传讯玉片递过去,没有隐瞒他跟随近卫犯过的事。
“他在道宗,受看管,也在交代军路。”
“他说,若能找到你,先送你回家。”
孟槿握着玉片,低头看了很久,最后只问一句。
“他还活着?”
“活着。”
女铸师抬手抹掉眼泪,把玉片紧紧收进怀里。
“我会去看他。”
冰港拿下,真正让器堂眼红的东西才显出来。
完整军炉、未装船的舟骨、成排寒髓晶,连铸台上那副尚未打完的龙甲都没有来得及带走。
古魔在库门后找到一口寒鳞钢液,伸手试过温度,便将巨斧的背面浸进去。
热气沿乌黑斧身腾起,新补的龙金侧刃依旧锋利,斧背却多了一层细密寒鳞,举起时冷光沉沉。
他随手劈在卸下的废甲上,厚甲应声而断,掌中反震比先前轻了一截。
“好钢。”
古魔把剩余钢液留在炉旁,招手叫器堂来取,没有一口全占。
魔狱则从冰雾源槽中拈起一撮天然阴冰魂砂,送入长戟尾端的骨纹。
长戟低鸣,魂甲里的燥意随之沉下。
他恢复旧日战躯还要更雄厚的本源,眼下这些适配材料,却能让已经恢复的力量打得更久。
徐慕晴收好港主的军晶匣,听见两名旧将低声说笑,紧绷的眉眼终于舒展。
这座港里埋着的宝,比他们来时以为的还多。
岑霜带着获救铸师,先把各处炉口改成缓火。
待船工离开下舱,徐慕晴才松开三舰牵引,将港内军源重新送回浮炉,整个冰港依然稳稳悬在外海。
这座港,往后能替道宗修船。
不用拆成废料。
陆昊从星儿开出的实路抵达时,古魔正在门前挥手。
“主人,整座都给您留下了!”
陆昊看过炉心,目光落在那条长长的铸舟台上,笑着点头。
“好。”
“它先留在这里,护阵与军晶都留足。”
“有伤的人上药舟,不急着跟我们打下一场。”
他说完,抬掌将炉中残存的苍龙邪纹炼净,补上一圈稳固的空间器纹,港面原本细碎的颤动随即停了。
魔狱从冰雾里走出,魂甲完整,长戟上最后一滴血落在冰阶。
林薇拖着赤砂主舰赶来时,恰好看见港前众人正在换旗。
青木方向的药船也在近处汇合。
三路都赢了。
药香、炉火与散去的冰雾交织在港口,归来的旗彼此相望,甲板上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星儿却忽然将视线转向更远的航道。
她留在外沿的真实星标,被一股庞大船势压得明暗不定。
“来了一艘重舰。”
“比敖赤冥那艘更沉。”
陆昊从炉台走出,先抬手把冰港与几支归来的船队护在身后,才望向黑暗中缓缓亮起的龙首。
“来得好。”
“港有了,正缺一艘压阵的大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