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界舟抵达林环边缘时,岛上的药香正被军炉吸走。
青龙木层层盘根,围着一片碧绿湖泊。
一根粗大的铜管插在湖心,每次震动,都有大片青色泉水被抽进中央军塔,再分送四周的运药舟。
苏绫看得眉头一皱。
“他们拿龙泉烧炉?”
“还不止。”
陆昊的混沌剑眼穿过树影,看见军塔下方铺着一层青黑木髓。
那是青龙木千百年生长留下的精粹。
在他前世,擅养龙属灵药的宗门才舍得用它铺药田,此地却被粗糙军阵压住,只用来催药、供船。
湖边的药农也没空歇息。
十几支小队正在催促他们拔起尚未成熟的灵药,连土塞入铁箱,准备尽快运走。
阵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何方战舟,不报军号!”
一名青甲龙将从树冠上升起。
混元巅峰的威压刚铺开,他便看清问界舟船首的人,脸色顿时大变,抬手就去扣腕上军印。
断空堡失陷的消息,他已经收到。
此时迎面来的,正是杀了敖赤冥的人!
陆昊没有等他下令。
空间之眼在额心竖瞳中显化,银光落向岛心,将三座军仓与湖边药圃同时罩住。
军将一掌压下。
仓内火符亮了,点火的铜索却隔在银光另一侧,既烧不到木髓,也碰不到湖边的人。
他心头一寒,立刻弃岛飞遁。
一步尚未踏出,陆昊已经站到面前。
五指扣住额头。
护魂青甲发出刺耳爆响,被归一中段魂力生生压穿,军将脑海中的调兵令、库藏与逃路尽数敞开。
陆昊只看了一瞬,掌心剑光便随之落下。
头颅与元神同时粉碎,腕间军印里的寄魂纹也被银光钉住,当场绞灭。
青甲碎片落在湖面。
前方尚未升空的军舟骤然乱了。
有人转炮,有人扑向仓库,另有几个军官直冲药农,想在陆昊动手以前抓住活口。
一声鼎鸣先于他们响起。
军塔顶部的吞源龙口被无形巨力拔下,露出那根直插湖心的铜管。
大道鼎吞住管内奔流的泉源,混沌火顺着铜壁席卷而下,沿途所有夺源、毁药的邪纹顷刻成灰。
军塔轰然裂开。
冲向药圃的几名混元军官还没碰到银光,便被从鼎口掠出的剑气贯穿眉心。
陆昊落到塔前,一拳击在粗大铜管上。
铜管从根部折断,积在管内的湖水倾泻而出,回到原来的泉眼。
被压得发灰的青龙木同时舒展开枝叶。
湖上响起风声。
那些药农扶着铁箱,怔怔看着身前不再晃动的银色屏障,许久才有人放下锄头。
苏绫率药堂登岛,先给众人送去清水与温脉丹。
问界舟的侧炮则压住外沿,星儿顺着真实军路,把企图逃离的运药舟一艘艘拽回浅湾。
她没有砸船。
船里装的都是药。
只要有人敢去烧帆,银色星火便先穿过他的手腕,随后由落在甲板上的陆昊补上一剑。
几个呼吸过去,最后一面苍龙旗倒在水里。
岛上的人,终于敢抬头。
“谁熟悉这口泉?”陆昊问。
一个腰背微驼的老药师走出来,衣袖上沾着泥,指甲几乎磨秃。
“我。”
老人叫陶木生,是被苍龙军征走的青木药师。
他原来在陆缘一处山谷带徒种药,因为能救活青龙木,被军船连人带药圃一起抓来。
湖边这些人,有他的徒弟,也有后来从其他地方掳来的药农。
“这口泉本来就在林环里。”陶木生道。
“他们用军炉猛抽,泉根已经露了,要是再抽几日,外圈木根都会干死。”
陆昊向湖底看了一眼。
薄土下,古老龙骨横过泉床,自然生出的龙髓液从骨缝缓缓渗出。
这些骨早已失去生前意识,与岛心灵脉相合多年,孕育的泉水温润、充满生机。
真正的宝,在这里。
“你们要回青木?”
老人下意识点头,又望向湖边几株刚救下的幼苗。
“可这些药……”
“药也带走。”
陆昊抬起手,一片青色湖光从鼎口垂下。
陶木生以为他要将泉水抽尽,刚张开嘴,却见湖边药土连着幼苗一起浮起,稳稳落入一件早已准备好的缩土器中。
泥土没有散,根须也没断。
“成熟军药归我。”陆昊道。
“你们自己养的,自己拿回去。”
陶木生呆了片刻,眼眶一下红了。
从被抓上船开始,他从未想过这些药还有归还的一天。
苏绫递来一枚玉牌,上面留着道宗药堂的位置。
“以后需要卖药,可以来这里。”
“价照品质给,救命的本事,也一样算。”
老人接过玉牌,连忙擦去手上泥水,生怕把它弄脏。
陆昊已经走到泉旁。
他从三座军仓中取出完整的木髓与青龙晶,一仓分给林环重建根脉、安顿药农,余下两仓交给补给舟。
湖底龙骨则在银光中徐徐升起。
完整泉眼连同一圈旧土被托离,万界树的根影从他身后探出,先在丹田龙界找好落处,再把这片天然宝地接进去。
原处的湖没有枯。
陆昊留下足够的泉水,又以分出的青龙晶补住地根,青龙木深处缓缓涌出新的清流,灌满取泉留下的浅坑。
这片林环仍能生长。
只是最珍贵的龙泉,从此不再为苍龙军烧炉。
丹田世界中,山脉轰鸣。
新泉落在龙界旧山之间,清水流经金色岩缝,与先前吞入的龙舟本源遥遥相应。
沉眠的蛟龙抬起头。
古老龙骨下,一团浓郁青光正缓缓散出,尚未全融,便让附近几片龙鳞草拔高了一截。
陆昊没有急着把所有木髓都吞下。
精髓入鼎炼净后还可继续滋养主世界与大道树,他先稳好泉床,留待舰队合兵后一次吸收。
眼下岛上这些人,更急着回家。
他收回神眸,向星儿点了点头。
外海已有九陆守路快舟赶来。
青木本陆的药商认出陶木生,隔着船舷大声喊他的名字,老人猛然回头,望见一个背着药篓的年轻人正拼命向他挥手。
“师父!”
那是他以为早已死在押船途中的小徒弟。
陶木生踉跄着往前走,被徒弟一把扶住,师徒二人站在码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绫将一瓶丹药放在旁边,没有打扰。
她转身回船时,看见陆昊正在翻一块烧裂的军塔石板。
板上刻着龙泉药性的粗图。
好好的养药术,被苍龙军改成催火取源,连最基础的循时温养都舍掉了。
陆昊抹去后半段军纹,只留下真正有用的药图,递给苏绫。
“回去试着养一批青鳞草。”
“刚入门的弟子练体,正合用。”
苏绫接过看了看,又望向身后的药农。
“我想请陶老来教几日。”
“你去请。”
“不是征人?”
陆昊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觉得他不愿意教,你就能把他绑来?”
苏绫也笑了,拿着药图跑回码头。
陶木生听完她的话,连忙擦了擦眼角,拉着徒弟便要登船。
“教!我先回家看一眼,再到道宗去。”
“有些种药的笨法子,只要有人愿学,我都教。”
陆昊收起最后一块军晶,望着码头上渐渐响起的笑声,神色也缓和下来。
断开的铜管被器堂拆去尖端,横架在湖岸,成了往药圃引水的长渠。
几名药农合力扳开渠口,清水顺着沟槽流过脚边,方才被军靴踩倒的幼苗重新挺直。
最年轻的药童蹲在沟旁,将沾满泥的双手洗净,又捧起一捧水,浇在自己护了许久的小苗上。
他抬头望向问界舟,露出满脸笑容。
界海另一端,林薇的联络剑符忽然一亮。
黄沙从符中掠过,一艘巨舰正在风暴里展开侧翼,拖着七道沉重船影,朝赤砂陆缘疾行。
顾岩的声音紧随其后。
“找到了主舰,正往八城联防海口冲。”
“让岸炮封路。”陆昊道。
“源心在旧裂下面,我把位置给你们。”
混沌剑眼从刚才搜得的军将记忆中挑出赤砂主舰的修缮图,将那道始终没修透的炉伤送入剑符。
林薇在风声里应了一声。
“好。”
“这艘船,给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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