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道山,入夜。
问界舟归港时,山门前已经点起成排灵灯。
秦岳与唐砚带人等在码头,看见八艘龙舰先后驶出云层,身后弟子一时连搬索都忘了。
陆昊离山时,带去的是自家的舟。
回来时,苍龙的船也成了道宗的。
“别站着看了。”
古魔从船上跳下,把一箱沉重军晶放到地上。
“后面还有,搬!”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笑着涌向泊位。
获救的人先下船。
药堂弟子沿两侧接应,伤势重的送入已经备好的静室,能走动的则领去客舍吃饭。
那名抱着药碗的少年下到岸上,站了很久,才敢弯腰摸一摸地面。
脚下是石,不是会突然合拢的血槽。
苏绫拍了拍他的肩,指向远处热气腾腾的饭堂。
“走,碗正好用上。”
少年把碗抱紧,快步跟了过去。
陆昊没有立刻回住处。
他先到器谷,祭起大道鼎,将断空堡所得的军材一一落下。
厚土地石堆成小丘,净金长梁压在炉旁,风髓晶封进器匣,等顾岩带人归好各处用途。
秦岳看得眼睛发亮。
“护山阵的几个外台,正缺这批石。”
陆昊抬指划过地脉。
“主阵不动。外台放到山外荒台上,别再把战场压在住人的地方。”
秦岳立即明白,展开自己的阵图。
万道山西侧有大片早已无人居住的旧采石台,背后贴山,外侧临着空旷峡谷。
军舟能够停在那里。
炮火也不会顺势扫到药堂和村镇。
陆昊沿石台落下一道空间剑痕,将最外缘容易崩塌的山骨托住,再指点秦岳把厚土地石分进台心。
从前这里用来采石。
今后,便用来接敌人的刀。
“我和唐砚去布。”
秦岳收起阵图,带弟子推着料车出谷。
陆昊走到另一边药炉前。
苏绫留下的药册已经摊好,断空堡药仓里的净炎草、寒水晶莲与各类成熟灵药,都分在不同玉匣里。
他扫过一遍,先取最适合当前门人的部分。
大战不能只靠几个人把刀举起来。
丹药、护身甲、能持续催动的军阵,都要跟上。
大道鼎升起三股火。
第一股炼药。
净炎草的辛烈火性被混沌本元化开,和清水药液相合,凝成一滴滴晶莹丹液。
这是给药堂与守阵者护脉用的。
第二股融金。
从毁舰残骸中炼出的净金,在火中变成薄薄金衣,裹住丹丸,保住药力,也让人能在甲胄破损时直接捏碎服下。
第三股火最静。
陆昊取出舟心留下的柔和髓光,加入两株成熟龙魄芝,再把那批净过的龙髓丹重新化开。
鼎中龙吟骤起。
一团强盛药力冲向鼎口,却被他一掌按回。
“这里。”
指尖清光一点,药性便依着早已定好的方向分成两股。
一股偏向冰清莲体,一股适配玉凰剑元。
寒水晶莲最后入鼎,过烈的龙性被压得温润,药香在封口前飘出,连远处泉水都泛起细小涟漪。
苏绫恰在这时回来。
她闻到香味,脚步不由一顿。
“给慕晴姐和林薇姐的?”
陆昊点头。
“鼎内温好,下一炉便取。”
苏绫没有去碰封口,只走到另一侧,接住已经凝成的第一批护脉丹。
一匣又一匣灵丹落下,丹纹清楚,药力平顺。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陆昊每次得了大军源库,首先想到的总是把东西分开。
别人看见的是数不清的晶石和宝物。
他看见的,却是这些东西进到谁手里,便能让谁多赢一场。
丹炉打开,药香沿器谷远去。
顾岩带着铸师赶回来,正好接住一枚飞来的丹。
入口即化。
连日御炉造成的经络涩痛很快散去,他深吸一口气,两掌再按到炉盘上时,火势顿时稳了许多。
“这炉能接着干了。”
陆昊却抬手挡了一下。
“换班。”
“丹是让你恢复,不是让你连着烧到明早。”
鲁衡在旁哈哈一笑,把顾岩从炉盘前挤开。
“早说了,这一炉该轮我!”
顾岩无奈,抱起自己的器图,退到旁边看他们落锤。
山门前,一批刚换下旧护甲的弟子正在试新甲。
有人抬起手臂,看见肘侧原先难以转动的地方多了一道细缝,又用力挥了几剑,终于笑了。
甲更厚,动作却比从前轻。
魔罗站在他们前方,以炉钩战戟挑起一柄练习长枪,教他们如何借器锋挡住侧面来刀。
血魔在另一队里示范近身破甲。
他不让弟子照着自己的暗金战躯去硬接,只把最简单、最能保命的几步拆给众人。
“挡不住的,借阵卸。”
“别把肩膀当盾。”
一名年轻弟子穿好新甲,试着将长枪横在身前。
血魔只伸出一根手指,压得枪杆向下沉去。
少年额上很快冒出汗。
“脚。”
血魔指向他身后那块与军晶相接的阵石。
少年猛地醒悟,后脚踏回石纹,灵力顺着甲内新纹一送。
枪杆下沉的势头顿时停住。
那股本该落在手臂上的压力沿护甲送入脚下,地面闷响,少年却站稳了。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有些不敢相信。
血魔收指,拍了拍他的肩。
“记住这个感觉。”
“活着回去,才有下一次变强。”
另一边,唐砚已经在荒台边缘接通远近阵石。
秦岳将最后一块厚土地石嵌入台心,稳稳压下阵旗,整片荒台顿时像被一只巨掌托住。
两人相视而笑。
初来灵武时,他们还要紧跟在陆昊身后,连陌生灵压都得慢慢适应。
如今手里有真正的军材,也有亲自修起的阵。
秦岳向器谷望了一眼,随即把阵旗插得更深。
这一次,宗主带回来的东西,他们会替宗门守住。
魔狱则提着幽冥长戟走到西侧荒台。
新入甲的魂砂仍在温养,他正好借着立台,将旧军阵中适合护住魂魄的部分传给唐砚。
阵源来自台心军晶。
不会因为他离开,整座台就只剩一圈空纹。
陆昊站在谷口看了一会儿,嘴角渐渐有了笑意。
这才是把战利品带回来的样子。
不是堆进库里,等下一次危险到了,再叹门人修为不够。
夜风从山间吹过。
徐慕晴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那只装母亲拒约书的小匣。
“放到你屋里?”
陆昊接过,目光落在匣盖上。
军册写下的,只是押归、关宫、拒婚几件事。
更早的生活,没有记在那些冷硬字里。
他却知道,母亲留下的玉匣里为什么会有那份精血和丹液。
她被迫走出家门以后,还在想办法替家人留一点东西。
“我自己放。”
陆昊把小匣收稳,望向远处万家灯火。
“等她回来了,住哪边,你们先替她挑。”
徐慕晴先是一怔,随后笑起来。
“有湖、有树,离你近些。”
“好。”
陆昊没有再说那些敌人有多强,禁宫有多难开。
他前一世能走到仙帝,这一世有大道鼎,有《混沌大道诀》,还有已经长成山海的丹田世界。
别人拿高座压他。
他便一步一步,走到比那座高台更高的地方。
星儿从空中落下时,手里带来一枚被斩断的暗金探针。
探针是她巡查真实外路时截到的,原本正在向山外荒台窥探。
“苍龙的东西。”
她把探针放到陆昊面前。
“藏在新来的界尘里,没进护山阵。”
混沌剑眼一扫,针内发讯方向随即显露。
陆昊沿那条尚未断尽的传讯细路看去,照见远处夹层里刚亮起的投兵器门。
门后,甲影密密麻麻。
他没有惊动对方,先截住回讯末端,把自己看到的真实落点映给唐砚。
“不是旧地脉里的鳞眼。”
唐砚只看一眼便明白。
“这是另一路潜军,刚从外层往我们这边挪。”
陆昊抬手,把探针捻成细灰。
“来得正好。”
他看向西侧新立的荒台。
“让他们的门,开到那里去。”
山中灯火依旧。
住人的村镇、药堂静室与炼丹的器谷,都被秦岳提前划在护阵内侧。
陆昊向身后三名旧将看了一眼。
血魔握起拳,魔罗提起斧戟,魔狱已经站到荒台阴影中。
丹还在温。
剑,已经可以先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