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里，黛玉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越过清欢，落在孙悟空手里的金箍棒上，落在棒身那道裂痕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清欢看见了。她无声的口型是——“对不起”。
悟空的火眼金睛闪了一下。
他没看黛玉，只是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骂骂咧咧地朝混沌兽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丢下一句，
“老孙去把那个丑东西打回老家！”
黛玉攥紧了手里的素帕，似是为孙悟空而担忧。
【世界线修正率：8%。因果线松动度：21%。】
【木石前盟，恢复倒计时。】
次日天还没亮，蛋蛋就把清欢叫醒了。
【宿主！大观园东南角花木全部异常枯萎，丫鬟们集体梦魇，整个潇湘馆方向的灵脉紊乱——混沌之气已经开始大规模渗透了！】
清欢推开禅房门时，黛玉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她显然一夜没睡，眼下一片青黑，但不知为何脸色异常平静，有种暴风雨前宁静的感觉。
悟空蹲在院墙上啃桃子，火眼金睛扫视着园子里的异常。
“道姑，”黛玉转过身来，声音沙哑，“我昨夜又梦到了一些东西。”
清欢知道她梦到什么，却也出声询问，“梦到什么？”
“还是那块石头，它裂了一条缝，石乳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我的根上。”
黛玉攥着衣角的手微微颤抖，“然后我就醒了，醒来后胸口就不疼了，但是……”
她指了指东南方向。
清欢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沁芳闸桥边原本浓密的花木全都枯成了灰褐色，叶片卷曲发黑，像被火燎过。
更远处，几个丫鬟慌张的聚在廊下，脸色煞白、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
清欢和悟空耳清目明，自然什么都听清，只林黛玉一人隐约听见“噩梦”、“鬼影”等几个字眼。
蛋蛋弹出分析数据：【混沌之气成分已解析。其中混杂大量“还泪因果”负面能量，占比67%。
宿主，这些混沌之气是黛玉执念的具象化，她心中的心结越深，混沌之气侵蚀将会越严重。】
清欢转身面向黛玉：“你昨晚想了一整夜贾宝玉之事？”
黛玉微垂着眸子，并未否认。
“这就是问题所在。”清欢声音陡然严肃起来，
“混沌之气在吸食你的执念生长。你想宝玉想得越多，这些花就死得越快，那些丫鬟的梦魇就越严重。再这样下去，整个贾府的人都得遭殃。”
黛玉回过神，脸色苍白，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走了一步：“那我该怎么做？”
“去裂缝源头，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也有解决这一切的办法。”
清欢看了一眼墙头上的孙悟空，“大圣，火眼金睛借来用用。”
悟空把桃核一扔，跳下墙头：“老孙早就用过了，这园子里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丝线，跟蜘蛛网似的，从那个方向——”
他手指指向潇湘馆方向，“一直连到那边那个小子的院子。”
说完，他又抬手指了指宝玉的怡红院。
清欢走在前面，向两人解释道，“那些丝线就是因果线。大圣，你能看出其中哪根丝线最粗吗？”
悟空眯起火眼金睛，屏息凝神扫视片刻，忽然嗤了一声：“最粗的那根是绛红色的，从林妹妹心口出去，往怡红院方向。不过……”
“不过什么？”
“那根线在渗血。”悟空的表情古怪起来，“俺老孙的火眼金睛不会看错。那根线表面是绛红的，里面裹着一层金色，金色那部分跟老孙的棒子是同一个颜色。”
清欢脚步一顿，蛋蛋同步弹出数据：【因果线结构异常！绛红外层是错误因果，金色内核是补天石原本的因果关联。
宿主，黛玉和悟空之间的因果线并未完全被覆盖，它还在，只是被此前错认的因果包裹住了。】
清欢深吸一口气。
她原本以为悟空和黛玉之间的木石前盟已经彻底断了，需要重新建立。
而重新建立联系会很困难，但现在数据告诉她，那根线一直都在，只是被宝玉的甘露之恩掩藏起来了。
“大圣，”清欢停下脚步，“你身上从花果山带来的那块石中结晶，给我看看。”
悟空疑惑着从衣领里摸出那颗半透明的结晶。
晨光下，结晶内部的乳白光晕流转得比昨夜更剧烈，像感应到了什么。
“你昨晚说这石头看见黛玉哭就会发烫？”
悟空挠了挠头，奇怪道，“是啊，俺老孙也纳闷，这石头跟了老孙几百年，从来没这样过。”
清欢接过结晶，转身递给黛玉：“拿着。”
黛玉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结晶的瞬间——
画面如洪水溃堤。花果山顶，巨石矗立。
这一次，黛玉感受到了石头里蕴含的东西，久远的、温厚的、沉默的的意思。
石缝中渗出石乳，一滴一滴落在她根上，每一滴都带着同一个念头：活下去。
她似乎听见了石头在说话，没有声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刻在心底：
“我会一直在。”
然后是漫长的相伴。
春来秋去，云卷云舒，石头渗乳，仙草生长。
那株仙草每一天日都会用自己的晨露洗净石身，作为回报。
没有言语，没有承诺，只是日复一日的相互依存。
后来神瑛侍者出现，甘露从天而降，带着温度和甜意。
仙草第一次感受到除石乳之外的甘甜，她贪恋那点甜，便把目光从石头上移开了。
赤瑕宫使者移走她的那天，她回头看了一眼。
石头本就一直沉默着。
只不过石缝中最后渗出一滴石乳，比以往任何一滴都大。然后，石身出现了一道细纹。
仙草没有看见。
她带着对甘露的感激走了，把石头和它对自己千年的陪伴丢在了身后。
黛玉的手猛地攥紧了结晶，指甲嵌入掌心。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不是悲伤，反而带着一股铺天盖地、迟来了千年的愧疚。
她双腿发软，膝盖磕在枯草地上，整个人蜷缩起来。
“我忘了……”她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居然忘了……”
看到林妹妹的狼狈不堪的样子，悟空愣住。
他看着黛玉跪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心里莫名升起一阵烦躁之意。
往常他最烦人哭，但这次他没有不耐烦，没有骂人，甚至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下来，单膝跪在黛玉面前，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喂，林妹妹，别哭了，你哭得老孙心里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