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以东,崤函古道。
年羹尧率八旗精锐骑兵三千为前锋,轻装疾驰。
后续队伍由范时捷率领,护送老弱家眷及绿营六千,缓行跟进。
关中撤军途中已见乱象,西安周边城池外绿营遣散者三五成群,持械游荡。
渭水两岸乡绅据堡自守。
凤翔、乾州有流民劫掠官仓。
年羹尧勒马回望一眼,面无表情,随即挥鞭向东。
他没心思管关中是乱是安,圣旨已下,岳钟琪接不接印与他无关。
眼下洛邑被围军报一日三变,中原贼匪遍地,江南绿营反叛,每一条都催着他加快速度。
出潼关第九日,前锋抵达开封府城外。
城门外,保和殿大学士兼经略大臣马齐已率众等候多时。
身旁是兵部侍郎高其倬、河南巡抚石文焯、顺承郡王锡保。
郑献亲王济尔哈朗之孙、神机营管理大臣、镇国公巴赛。
雍正的九弟,贝子允禟。
年羹尧远远望见,勒马减速,翻身下鞍。
身后富察·素丹亦率部勒缰。
年羹尧整甲正冠,快步上前,向马齐深揖一礼:“马中堂,年某来迟,劳您久候。”
马齐年高德望,且身负经略中原之重任,年羹尧虽贵为抚远大将军,于礼数上可不敢有丝毫怠慢。
马齐扶住他手臂,温声道:“大将军星夜驰援,一路辛苦。
皇上殷切盼望,中原黎庶亦望眼欲穿。”
年羹尧又向锡保、巴赛、允禟逐一见礼。
锡保微微颔首,巴赛则拱手还礼,神色凝重。
允禟站在最后,面色淡漠,只略一颔首,未发一言。
年羹尧亦不多寒暄,转与高其倬、石文焯见礼。
马齐道:“大将军远来疲惫,是否先入城安顿?”
年羹尧摇头:“军情如火,不敢耽搁,直接去巡抚衙门议事。”
马齐点头:“好,诸位请。”
一行人骑马入城,直奔巡抚衙门。
允禟始终沉默,跟在队伍末尾,目光扫过街市萧条景象,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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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抚衙门大堂,烛火通明。
中原、江南的局势,已在地图标好。
众人围在案前,气氛凝重。
马齐环视众人,缓缓开口:“今日诸位皆在,中原、江南军情一并商议。
大将军,您刚从关中、潼关一路过来,前线情形您可能不清楚。
老夫与高侍郎、石巡抚在此筹措粮秣、整编绿营,后方之事不敢松懈。
前方战事如何调度,还请大将军与诸位军前将校定夺。”
年羹尧拱手:“马中堂经略全局,运筹帷幄,年某但听吩咐。”
马齐摆手:“老夫只管粮草军械、安抚地方,打仗,还得靠你们这些在西北、中原拼杀多年的将帅。”
高其倬上前一步,手指点在山东地图上:“诸位,先说鲁东。
刘壮贼部上月攻破胶州,现大军已逼近青州府。
济南震动,告急文书一日三至。
兖州府、济宁州一线,刘贼尚未直接进犯,运河沿线暂且无虞。
但其兵锋已威逼徐州,显亲王衍潢在徐州兵力不足,若徐州有失,皖北、苏北门户洞开。”
石文焯补充:“河南境内,汲县、淇县仍有白莲教残部游窜。
关中虽经大将军在西安重创高贼第五军,然第一军主力仍在洛邑,根子未除。”
巴赛此时上前,甲胄上尘土未净,他是从洛阳突围赶来:“我说说洛邑,高贼第一军主力围伊川已有数月,日夜轮番攻打。
城中八旗并绿营残部不足五千,粮弹将尽。
城外贼营连营十余里,炮位密布。
我带神机营残部八百人苦撑,弹药几近告罄。
若再无援军,洛邑一个月内必破。”
堂中一静。
巴赛掌神机营多年,他这般说,洛邑之危已到极致。
高其倬又道:“江南方向,鄂伦岱、查弼纳在安庆、江宁与杨贼、伪明大军对峙。
江南绿营反叛大半,杭州八旗、福州八旗伤亡三千余退守镇江。
伪明自闽浙压来,兵力不明,势头极猛。
若江南有失,漕运断绝,中原大军粮草无以为继。”
马齐沉声道:“三处告急,兵力就这些,如何调度,诸位议一议。”
锡保开口道:“洛邑关乎中原西线门户,若失,潼关以东再无屏障。
鲁东刘贼逼近青州、威逼徐州,若徐州一丢,皖北、河南东面皆受威胁。
江南则是漕运命脉。
三处皆不可失,可兵分三路?”
素丹上前一步:“王爷,卑职以为不可。
年大将军所部八旗六千、绿营精锐一万,看似不少,分作三路便处处薄弱。
骑兵最利野战,若分散于水网、城池之间,反受掣肘。”
巴赛点头:“素丹所言极是,我之神机营火器,野战守城皆需,然现下弹药不足、人手短缺。
若分兵,火器更难集中使用。
洛邑之围,需重兵解之,或需另辟蹊径。”
年羹尧一直未语,此时手指从洛邑缓缓移至南阳,沉声道:“诸位说的都是实情。
可咱们不能只盯着贼军打到哪儿,得看贼军的根在哪儿。”
他转身面向众人:“刘壮虽破胶州、逼青州,但其未动运河,说明他兵力有限,不敢分兵守城。
徐州有显亲王顶着,暂可无虞。
江南伪明火器虽强,但简亲王死守四府,一时半刻崩不了。
唯独高成......”
年羹尧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置于案上:“皇上密旨。”
马齐、锡保、巴赛、素丹等皆凝神。
年羹尧展开,朗声念道:“高成身为我大清南阳总兵,受恩深重,竟敢带头反叛,一步步攻我关中、围我洛邑,属实可恶。
着年羹尧率部狠狠痛击,务必将此贼剿灭,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堂中寂静。
朱笔字迹力透纸背。
马齐缓缓道:“皇上圣意已明。
高成乃叛将之首,若不重惩,绿营将校难免生二心。
先打高成,既是军事需要,亦是安军心、正国法之举。”
高其倬道:“我补充一则情报,高成安民军第五军虽在西安被大将军击溃,但其第一军主力仍在洛邑。
其补给线自南阳经汝州北上,路途漫长。
若断其补给,洛邑贼营自乱。”
石文焯道:“河南粮草已囤于开封、郑州两处,可供大将军所部一月之需。
后续绿营整编,可靠者编入守城,不可靠者分批遣散,粮饷从速发放,以防哗变。”
素丹道:“大将军,末将以为,不打洛邑城下坚营,直接南下袭南阳,围魏救赵。
高成若回援,必经汝州、鲁山一线,地势开阔,八旗骑兵可全力突击。
神机营火器亦可于开阔处布阵。”
巴赛沉吟:“此策可行,但需洛邑守军配合。
我回洛阳后,可令守军待援军至时出城夹击。
只是神机营弹药不足,需从开封调拨。”
锡保道:“本王以为,年大将军此策甚妥。
先击其腹心,则洛邑之围自解。
洛邑一解,洛阳稳固,中原西线便有了屏障。
而后骑兵机动,视鲁东、江南局势再定下一步。”
允禟自始至终立于角落,面色淡然,此时只微微点头,未发一言。
众人皆知他身份特殊,乃皇上亲弟,却因八爷党旧事沉默寡言,无人去问他的看法。
年羹尧向马齐拱手:“马中堂,年某意已决。
素丹率正红旗骑兵一千五百为左翼,出开封南下,经许州、襄城,切入汝州,截断洛邑贼军与南阳联络。
巴赛将军分神机营一部,随年某中军行动。
年某亲率八旗骑兵一千五百为右翼,出汝州直扑贼营侧后。
三路合击,逼高成回援,野战歼之。”
马齐点头:“大将军部署周密,老夫无异议。
粮草军械,老夫与高侍郎、石巡抚全力保障。
范时捷后续梯队一到,老弱安顿、绿营整编即刻推进。”
石文焯道:“下官已备足干粮、草料,随军运送。”
高其倬补充:“绿营整编正在推进,遣散者发放路费,防其哗变投贼。”
锡保道:“本王坐镇开封,与马中堂、高侍郎等统筹后方。
若徐州有变,本王可调开封驻军东援。”
巴赛拱手:“我即刻动身,赶回洛阳调整布防。”
年羹尧点头:“好,诸位,详细战术,我等再详细规划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