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府,大将军府后堂。
驿卒将六百里加急的军报送到时,李献忠正与杜修远、房子良在案前商讨军政事务。
接过军报李献忠逐字看完,手中茶盏停在半空,许久未放下。
“年羹尧率领大军撤出了关中。”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杜修远和房子良,“雍正竟舍得把西安府扔了?”
杜修远接过军报,与房子良并肩看了片刻。
房子良先开口:“雍正这是把兵力集中在最要紧的地方。
关中粮道已绝,困守无益,不如将年羹尧这支精锐调往中原,保住直隶、中原、江南根本之地。
关中暂作弃置,令各路义军互争,此乃舍车保帅之策。“
杜修远缓缓点头:“年羹尧手握上万八旗绿营精锐东出潼关,关中便成了一座空城。
可岳钟琪接任川陕甘总督,未必敢去接这个烫手山芋。
即便他去了,能控制的也不过甘肃、西宁、河西一带,关中的绿营残部、乡绅地主,未必听他号令。“
李献忠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咱们保民军已拿下怀庆府,豫北算是站稳了脚跟。
陕北那边,前月已派兵进驻延安、榆林,可还未彻底拿下。
如今年羹尧一撤,关中空虚,咱们是不是该趁势西渡黄河,直取西安?”
杜修远摇头:“大将军,不可急。
怀庆虽已拿下,可豫北汲县、淇县一带还有清军残部未肃清。
陕北也才刚派兵进驻,根基未稳。
若大军此时西进,后路堪忧。”
房子良上前,手指从蒲州划向西安:“大将军请看,安民军第五军在西安被年羹尧打残,主力又陷在洛邑,洛邑久攻不下。
他们要入关中只能走武关道,山高谷深,道路狭窄,大部队难以展开,粮草转运艰难,通信不便。
与咱们相比毫无优势。
咱们从蒲州西渡黄河,朝邑、同州一路平坦,水陆皆通,三日便可兵临西安城下。”
李献忠点头:“那依你们之见?”
“先尽快拿下陕北。”
杜修远道,“陕北有长城横亘,北接漠南蒙古,马源充足。
拿下陕北便可从蒙古购入马匹,训练铁骑。
晋北八旗绿营数万精锐,清廷必死守,暂缓不攻。
先稳陕北,练成骑兵,再看关中局势。”
房子良接话:“正是,关中现在是一块扔出来的肉。
年羹尧走了,岳钟琪未必敢接,安民军走武关进不来,护民军在四川也一时打不过来。
咱们先把陕北拿稳,骑兵练成,等关中各路争得差不多了,看准时机再入关。
不争一时之气,争的是最后的胜势。”
李献忠沉吟片刻,一掌拍在案上:“就按你们说的办。
加紧拿下陕北,骑兵训练不可松懈。
蒲州水师备船待命,随时准备西渡。
关中那边派人盯着,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杜修远、房子良拱手:“是!”
李献忠又道:“还有一事,岳钟琪的岳家军。
他们坐镇甘肃西宁,手里有数万精锐,骑兵尤强。
这股力量怎么处置?
拉拢还是打?”
杜修远、房子良二人闻言,深思片刻后,房子良先开口道:“岳钟琪此人,属下早年有所耳闻。
他练兵有一套,岳家军在西宁、河西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清廷授他宁远大将军、川陕甘总督,他未真心替清廷卖命。
这人心里有数,知道清廷大势已去。
他现在的行为是只求自保,护一方百姓安宁。”
杜修远道:“若能动之以利,晓之以义,拉拢过来最好。
岳家军数万精锐若能为我保民军所用,西北便可传檄而定。
可这人未必肯轻易投靠,他观望的是天下大势,等的是真正能安天下、济万民的明主。
若他觉得咱们还不够分量,未必肯降。”
“那就先试探。”
李献忠道,“派人去西宁走一趟,不必明说招降,先探探他的口风。
若他肯合作,将来入关中、取甘肃,少一番血战。
若他不肯........”
房子良接话:“若他不肯,也不急于打。
岳家军守着甘肃、河西,正好替咱们挡住护民军北上的路。
让他们先去咬。
等咱们拿下陕北、练成铁骑,关中到手,回头再收拾河西也不迟。”
杜修远点头:“大将军,属下以为军师所言极是。
岳钟琪此人深谋远虑,他未必会死保清廷,也未必会轻易投咱们。
他大概率会观望,看关中谁胜谁负,看天下大势如何演变。
咱们只需摆出胸襟气度,让他知道保民军不是流寇草莽,而是真正有方略、有根基的义军。
至于他最终怎么选,且走着看。”
李献忠笑了笑:“行,就按这个路子办。
传令下去陕北加紧用兵,骑兵训练从速,蒲州备船,西宁那边派人去探。
其余的,等关中局势明朗再说。”
.....................
兰州城,宁远大将军府正堂。
雍正的圣旨送到时,岳钟琪正与叔父岳超龙、堂弟岳钟璜、长子岳濬在堂中议事。
岳钟琪接过看完后,堂中一时无声。
过了好半晌,岳濬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父亲,雍正命您接任川陕甘总督,坐镇西北。
年羹尧一撤,关中空虚,这是天赐良机。
若能进入西安府,便可掌控陕甘两省大权.......”
一旁的岳钟璜皱了皱眉接着道:“岳濬所言不无道理。”
“年羹尧经营西北多年,亲信遍布,他在能镇压住西北。
但他一撤,西安城中必然混乱。
若我岳家军能及时入关,接管西安,收编关中残存绿营,安抚乡绅地主,便可站稳脚跟。
只是.......汉王的护民军自四川北上的压力不小,关中粮道已绝,入关容易守关难。”
岳钟琪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圣旨上,手指缓缓摩挲着绢帛边缘。
岳超龙一直端坐在一旁,面色镇定。
直到岳钟琪抬起头,看向他:“叔父,您怎么看?”
岳超龙闻言,才缓缓开口:“接任川陕甘总督,入主西安,听起来是一步登天,可实际上是一脚踩进火坑。”
“这川陕甘总督的印,接,可以接,可不能急着去西安。”
岳超龙顿了顿,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四川划向陕西。
“汉王的护民军的大军已经逼近成都府,用不了多久,今年便可彻底拿下四川。
护民军的自来火膛线枪、火炮,是当今天下最强的火器。
兵力最盛!
占据云贵川、两广、两湖、江西八省,手握五十余万大军,稳扎稳打,不疾不徐,每一步都有方略。
不出意外,日后的天下........”
岳超龙没有说下去,堂中众人都明白那未出口的话——天下大势,已偏向护民军。
岳超龙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年羹尧在西安打了一仗,虽胜却元气大伤,粮弹耗损大半。
他一撤,关中便是无主之地。
高成的安民军主力陷在洛邑,想进关中只能走武关,道路艰难。
李献忠保民军,从蒲州西渡黄河便可直取西安。
我岳家军若此时入关,面对的是三股反贼的窥伺,还有数万八旗老弱、遣散绿营残兵、地方乡绅团练。
粮草撑不过两三月,城池残破,军械不足。
这川陕甘总督的印,接了就是接了一副千斤重担。”
岳濬皱眉:“二爷爷,那我们就不接了?
可圣旨已下,抗旨不遵......”
岳超龙没有正面回答:“咱们岳家军坐镇甘肃西宁一带,这些年练兵屯田,安抚百姓,守的是一方安宁。
清廷授钟琪宁远大将军,又授川陕甘总督,不过是想拿钟琪当挡箭牌,让咱们岳家军替他守西北、挡反贼。
可钟琪接了这个印,就得替清廷卖命。
不接,便是抗旨。”
岳钟琪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叔父,您的意思我明白。
接印,但不入关。
川陕甘总督的名头可以要,可人还是坐镇西宁、兰州。
关中让各路义军去争,咱们不掺和。”
岳超龙微微点头:“对,接印,是给清廷一个交代,免得他找借口收拾咱们。
不入关,是不替他当炮灰。
岳家军的根基在甘肃、西宁、河西走廊,不在关中。
守住这条线,才是正理。”
岳濬皱眉:“那若是李献忠或汉王打过来呢?”
“他们一时打不过来。”
岳钟琪道,“李献忠刚拿下怀庆,陕北还未彻底到手,他入关中只能从蒲州西渡,可他不会急于西进。
他要先稳陕北、练骑兵。
汉王在四川,拿下成都后还需巩固,北上的路也不好走。
关中现在是块烫手山芋,谁先去拿谁倒霉。”
一旁的岳钟璜道:“那咱们就坐观其变?”
“坐观其变,蓄兵蓄力,安抚民生,固守疆土。”
岳钟琪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我岳家军不求占地称王,只求乱世立身、保军、保民、保基业。
眼下的局面,不是谁先占关中谁就能赢的。
年羹尧扔出去的那块肉,李献忠、高成、汉王,谁先去咬,谁就得面对另外几方的围攻。
咱们不争。”
岳钟琪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现在岳家军谋万世安身立命之本,是为西北百姓谋长久太平之福。
这,才是我岳家军在这乱世之中,唯一的正道,唯一的归途。”
岳超龙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就是这个道理,不急,不躁,不贪。
守住咱们的根,等天下晴朗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