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1723年,三月二十,晌午。
飞来峡两岸青山对峙,北江水势湍急,在峡谷间奔流南下。
七旅和十三旅顺利过了飞来峡,没有遭遇任何阻击。
两支部队在峡口南岸的江边高地上扎下营寨,旌旗在江风中猎猎展开。
谢大飞站在江边的高坡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南面的地形,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飞来峡一过,清远就在眼前了。
按这个速度,两天之内就能拿下清远城。”
他放下望远镜,转向身后,“传令下去,七旅先向西南方向推进,攻下清远。”
“是。”
一个时辰后,七旅前锋部队沿着官道向清远方向开进。
行军的速度不慢,队列整齐,士气高昂。
沿途经过的村庄都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道路两旁的田野里,早稻已经抽出了新苗,绿油油的一片,却看不到一个耕作的农人。
“不对劲。”前锋部队将领勒住马,目光扫过前方的村庄,“太安静了。”
他话音未落,前方的官道转弯处,忽然涌出了一大群人。
那些人的脚步杂乱无章,有的人拿着锄头,有的人举着木棍,还有的人肩上扛着铁锹。
他们没有统一的服装,没有队列,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冲了过来。
倒像是被人从村子里赶了出来,赶到这条官道上。
“停!列阵!”前锋部队将领立刻下令。
七旅前锋部队迅速停下脚步,前排士兵单膝跪地,将步枪架在身前。
但后面的士兵举着枪,迟迟没有扣下扳机。
他们看清了,冲过来的不是敌人,而是穿着破旧衣衫的百姓。
那些人的眼神里没有杀气,只有惶恐和茫然,像是被人拿着鞭子赶出来的羊群。
“拦住这些土匪,不要让他们抢了我们田。”
前锋部队将领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参加过无数次战斗,面对过清廷的八旗精锐,也面对过凶悍的山匪流寇。
但眼前这一幕,他确实没有预料到。
“向后撤退,保持距离!”前锋部队将领当机立断,“派人去报告谢将军!”
士兵们一边喊话,一边缓慢后撤。
那些被裹挟的百姓见护民军没有开枪,胆子反而大了些,开始推推搡搡地向前逼近。
但他们的动作并不坚决,像是既怕护民军,又怕身后的什么人。
消息很快传到了谢大飞那里。
他正在后方研究清远城的地形图,听到汇报后,猛地抬起头:“什么?百姓拦路?”
“是的将军。大约一两千人,手里拿着锄头、木棍、铁锹,看样子像是附近的村民。”
“他们堵在路上,喊着‘不许贼兵过境’、‘护我乡土’之类的话,情绪很激动。”
谢大飞眉头紧锁,片刻后,他放下手中的图,站起身:“走,去看看。”
他策马赶到前线时,前锋部队已经后撤了约三里地,与那群百姓之间隔着一段空旷的田埂。
谢大飞勒马在高处,举起望远镜,看到对面那些衣衫褴褛的面孔,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这他娘的!咱们这一路走来,秋毫无犯,连路边菜地都没踩过一脚,怎么就成了贼兵?”
“这些王八蛋......”
他低声骂道。
他打过的仗不少,是杨正身边的起家老兄弟,对阵过清廷的八旗、绿营,也剿过山匪、收编过流寇,但面对一群拿着锄头和木棍的平民百姓,他一时竟有些犹豫。
前锋部队将领策马靠近:“将军,怎么办?
咱们现在打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些百姓明显是被胁迫来的,若真开了枪,不仅将士们下不去手,传出去对我军名声也不好。”
谢大飞沉默了一会儿:“传令下去,全军停止前进。”
他沉声道,“一营上前列阵,二营、三营原地待命,不得擅自行动。”
命令下达,七旅的士兵们迅速展开队形。
前排的士兵平端着步枪,枪口微微朝下,没有指向人群。
那些百姓看着七旅不再前进,倒也没有追上来,只是停在原地,继续喊着口号。
谢大飞看着那些挥舞的锄头和木棍,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第一次觉得打仗是那么的难。
与此同时,佛冈以南、从化以北,郭永兴也遇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情况。
十二旅的前锋部队在官庄一带被数千百姓堵住了去路。
郭永兴和谢大飞一样都没有强行推进,而是将部队后撤十里扎营,商讨应对策略。
经过一天一夜的商讨,双方确认了作战计划。
三月二十一,傍晚。
派出小股队伍,沿路向前方的乡镇和村庄依次喊话。
宣传护民军的政策,同时在沿途村庄散诰文。
内容很简单,护民军是来分田地、减赋税的,不是来抢粮食的。
不要信那些只说不做的士绅。
这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有些村庄的百姓开始探头张望,也有人背着锄头远远地听上一会儿。
翌日清晨,天刚亮,七旅再次出发。
谢大飞下令大军列阵,前锋部队一营、二营在前方展开,枪口朝下,严阵以待。
旅属骑兵营和侦察连在前方开道。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后退。
果然,在昨日遇阻的地方,又聚集了一大批百姓。
人数比昨天只多不少,依然有人站在人群后方,穿着长衫,袖着手,面带笑意。
谢大飞在马上举起了手,声量沉了下来,却异常清晰。
“一营、二营,抬枪,向地面射击,鸣枪示警,不要伤人。”
前排士兵单膝跪地,铁柱二式步枪齐刷刷端平,枪口对准前方的地面。
“放!”
三排齐射,子弹打入泥土,溅起一串串土花。
枪声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惊得远处林中的鸟群冲天而起。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前排的人停下脚步,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队伍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与此同时,侧翼的骑兵营一个连从侧面迂回包抄,马蹄踏过田埂,尘土飞扬,在人群两侧形成一个弧形的包围线。
骑兵连长勒住马,带头举着铁皮喇叭高声喊道。
“乡亲们!
我们护民军南下,不是来害你们的!
我们要给你们分田地,免赋税,让你们的子孙能读书、能过好日子!
那广州城里的朱龄垎,还有那些当官的,他们收了你们多少税?
给你们分过一寸地吗?
护民军跟那些狗官不一样!
你们现在站在这条路上替他们挡刀,可他们肯分一亩田给你们吗?
那些穿长衫的站在后面,让你们这些拿着锄头的人挡在前面,他们自己呢?连面都不敢露!”
喊话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乡亲们,让开路,回家去,护民军保证不动你们一根毫毛!”
人群后方,穿长衫的几个人影开始往后缩。
与此同时,军中选调的精锐射手已经架好枪,瞄准了人群中那几个穿长衫、刚才又在那鼓动叫喊的人。
那些身影比周围的百姓明显矮了一截,混在人群里,却一直在引导风向。
“砰......砰......”
“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尖叫。
那些百姓看到领头的人忽然倒下,终于再也绷不住了。
有人扔下手里的锄头拔腿就跑,有人跟着往田里奔,有人抱着头蹲在原地不敢动。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原本堵得严严实实的官道,便只剩下散落一地的农具。
偶尔还有几个动作慢的,踉踉跄跄地跑在田埂上,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
类似的场景,也在从化以北的官庄一带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