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1722年,九月十五。
天还没亮,黑蒙蒙的夜色中,带着几分秋日的凉意。
武昌外城东南,新落成的贡院外,已是一片人山人海。
这座贡院是杨正下令新建的,红砖水泥砌成的院墙,周长三五里,气势恢宏。
院墙外的空地上,三千名考生已排起了长龙。
他们有的提着书箱,有的抱着笔墨,有的还在低头默念着什么。
围观的百姓更是数不胜数,有的来看热闹,有的来送考,还有的纯粹是好奇。
想看看这新式科举到底长什么样。
“别挤,别挤!按顺序排好!”维持秩序的衙役高声吆喝着。
考生们一个接一个地经过搜检,走进贡院大门。
搜身、查验身份、核对相貌,以防替考夹带。
好在护民军的搜检不像清廷那般粗暴,只是让考生解开外衣、脱下鞋子,检查一遍就放行。
这是杨正定的规矩,尊重考生,但一旦查出作弊,严惩不贷。
宋七瑾排在队伍中段,手里提着一个旧书箱,面色平静。
他身后一个考生紧张得直搓手,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考生倒是镇定,还跟前后的人打招呼。
经过搜检后,宋七瑾走进贡院。
抬眼望去,他不由得一愣。
院子很大,青砖铺地,干净整洁。
但考场,只是一排排简陋的凉棚。
木柱支撑,上覆苇席,四面透风。
每间凉棚里摆着一张木桌、一把木椅,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和号舍编号。
考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意外。
外面院墙修得那么气派,里面却这么简陋。
一个江西的举人忍不住嘀咕:“这......这也太简陋了吧?连个挡风的墙都没有。”
旁边一个湖北举人笑了笑,低声道:“知足吧。
汉王殿下把钱都用在民生上了,能建起这座贡院已经不容易了。
你想想,这才开科取士半年多,能有这样的考场,不错了。”
江西举人想想也是,便不再抱怨。
宋七瑾找到自己的号舍,是一间靠边的凉棚。
他坐下,将书箱放在桌旁,从里面取出笔墨砚台,整齐地摆好。
然后闭上眼睛,默默地等待。
辰时将至,钟声响起。
“当!当!当!”
悠扬的钟声在贡院上空回荡,方圆三里进入了戒严状态。
号角声、鼓声齐鸣,整个考场肃穆庄严。
主考官江永站在贡院正中的高台上,身着官袍,面容肃穆。
他高声宣读考试规则,声音洪亮,传遍整个考场。
“诸生听好!
会试三场,每场一日。
辰时开考,酉时停考。
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传递纸条,不得抄袭作弊。
违者,取消考试资格,永不录用!”
考生们肃然。
“第一场,四书五经,八股文两篇。
开考!”
试卷发下来,宋七瑾展开一看,题目中规中矩,出自《论语》和《孟子》。
他微微一笑,提笔蘸墨,开始构思。
这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考场上只剩下沙沙的写字声。
有的考生奋笔疾书,有的皱眉思索,有的摇头叹气。
宋七瑾写得很快,思路清晰,文笔流畅。
不到三个时辰,他就写完了两篇八股文。
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重新认真抄写一遍后,便交卷了。
走出贡院时,太阳还高高挂在空中。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没有急着回客栈,而是沿着贡院外的街道慢慢走着。
他需要放松一下,为明天的算术考试做准备。
九月十六,辰时。
第二场考试,实用算术。
试卷发下来,宋七瑾展开一看,愣住了。
试卷上密密麻麻印着三十道题,十道选择题,五道填空题,十五道应用题。
每道题都不是那种死记硬背的算术,而是实实在在的实务计算。
第一道选择题:某农户有水田十二亩,去年定级为中等田,亩产二百一十斤。
按护民军田税政策,中等田每亩交税一钱二分。
今年风调雨顺,亩产达到二百八十斤,但田税等级三年不变。
问:该农户今年应交田税多少?火耗半成,共交多少?
选项:A. 一两四钱四分;
b. 一两五钱一分二厘;
c. 一两四钱四分加火耗七分二厘,共一两五钱一分二厘;
d. 以上都不对。
宋七瑾笑了。
这种题,他在家中就做过类似的。
他毫不犹豫地选了c。
继续往下看。
第二题:某商号从武昌运一批茶叶到九江,每斤茶叶成本二钱银子,运费每斤五厘,途中损耗百分之三。
到九江后,每斤售价三钱银子。
问:若运一万斤茶叶,利润多少?
……
鸡兔同笼。
笼中有鸡兔共三十五只,脚共九十四只。
问:鸡兔各多少?
……
这些题,对于读过宣化店学堂、学过新式算术的人来说,不算难。
但对于那些只读过四书五经、从未接触过实用算术的考生来说,简直是天书。
考场里,已经有人开始抓耳挠腮了。
一个江西举人盯着试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从小读圣贤书,算术只学过简单的加减乘除,这种应用题,他根本不会。
一个信阳举人倒是镇定,他曾在宣化店学堂旁听过,算术还不错。
他飞快地算着,嘴角微微上扬。
这边,宋七瑾一题一题地做,不急不躁。
选择题和填空题他做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完成了。
应用题需要仔细计算,他放慢了速度,一遍一遍地验算。
午时过后,他终于做完了全部三十道题。
他检查了五遍,确认无误,便交卷了。
走出贡院,太阳已经偏西。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宋兄!宋兄!”身后有人叫他。
宋七瑾回头,是江西同乡,一位王姓举人。
王举人面色发白,额头还有汗珠。
“王兄,考得如何?”宋七瑾问道。
王举人苦笑:“别提了。
那些算术题,我看都看不懂。
什么田税计算、商税计算、鸡兔同笼......我只会背四书五经,哪会算这些?”
宋七瑾安慰道:“王兄别急,明天还有第三场时务策问。
那才是重头戏。”
王举人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两人并肩走出贡院街。
街上,已经有不少考生在讨论考题了。
“那道鸡兔同笼,你们怎么算的?”
“设鸡有x只,兔有y只。
x加y等于三十五,二x加四y等于九十四。
解出来,鸡二十三只,兔十二只。”
“什么x、y?你这是什么算法?”
“这是算术课上学的一元二次方程。
你不懂?
那你鸡兔同笼怎么算的?”
“我......我一只一只数的……”
“哈哈哈……”
宋七瑾听着这些议论,笑了笑,没有插话。
他知道,明天的时务策问,才是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