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天刚蒙蒙亮,魏红就起来了。今天是个大日子——县外贸公司的人要来,专程看她绣的那些东西。自从年前那批枕套、鞋垫送去后,外贸公司那边就盯上了,隔三差五地打电话来问。这次来,是说要正式谈合作。
魏红站在炕柜前,把那几件绣品一件件拿出来,仔细检查。一对枕套,绣的是鸳鸯戏水,那两只鸳鸯活灵活现,羽毛丝丝分明,眼睛乌溜溜的,像真的一样。一对鞋垫,绣的是并蒂莲,花瓣层层叠叠,颜色从粉到白过渡自然,看着就像能闻到香味。
还有一条围裙,是她年前闲着时绣的。围裙本是普通的白布,她在边上绣了一圈花,又在兜上绣了一只喜鹊登梅。那喜鹊翘着尾巴,歪着头,像是在叫,活灵活现的。
魏红轻轻抚摸着这些绣品,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从小跟娘学刺绣,那时候只是为了好看,为了省点买衣服的钱。没想到,到了三十多岁,这手艺还能卖钱,还能被人这么看重。
“娘,娘!”小石头从外面跑进来,“有车来了!是绿色的吉普车!”
魏红心里一紧,赶紧把绣品收好,拢了拢头发,又整了整衣襟。程立秋从外面进来,握住她的手:“别紧张,就跟平时一样。”
魏红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吉普车停在合作社门口,车上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呢子大衣,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干部。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拿着公文包,像是助手。
程立秋迎上去:“是县外贸公司的同志吧?欢迎欢迎!”
领头女人伸出手,笑得和气:“程社长,久仰大名。我叫李玉芬,是县外贸公司工艺品科的科长。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小张和小刘。”
魏红也上前打招呼,但声音有些发颤。李科长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就是魏红同志?那些刺绣是你的作品?”
“是……是我绣的。”魏红小声说。
“太好了!”李科长拉着她的手,“咱们进屋说话。”
一行人进了屋。魏红把绣品一件件拿出来,摆在炕上。李科长一件件仔细看,边看边点头,时不时还拿起放大镜凑近了观察。
“好!真好!”她忍不住赞叹,“这针脚,这配色,这构图……魏红同志,你这手艺,在咱们县都是顶尖的!”
小张和小刘也在旁边附和:“真的,我们看了那么多绣品,没见过这么好的。”
魏红脸红了,不知道说什么好。程立秋在旁边说:“李科长过奖了。红从小就爱绣这些,也就是自己琢磨着玩。”
“琢磨着玩能琢磨成这样?”李科长笑了,“程社长,你也太谦虚了。魏红同志,我跟你直说吧,我们外贸公司想和你建立长期合作。你绣的东西,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魏红愣了一下:“都……都收?”
“都收!”李科长斩钉截铁,“而且价格好商量。像这种枕套,一对我们可以出三十块。鞋垫,一双十五块。围裙这种大件的,可以出到五十块。”
魏红惊呆了。一对枕套三十块?她绣一对枕套,慢的话要三五天,快的话也要两天。三十块,顶得上一个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李科长,这……这也太多了吧?”她有些不敢相信。
李科长笑了:“不多。你知道这样的绣品到了省城百货大楼卖多少钱吗?一对枕套至少六十块,还抢不到。咱们外贸公司收购,是要出口的,卖到国外价格更高。魏红同志,你这是手艺活,值这个价。”
程立秋在旁边听着,心里也很高兴。他知道魏红的手艺好,但没想到这么值钱。
“李科长,”他说,“我们合作社有不少妇女,也想学刺绣。您看能不能……”
李科长眼睛一亮:“程社长,你这个主意好!刺绣是咱们的传统手艺,要是能组织起来,形成规模,那可不得了。这样,咱们可以搞个‘刺绣培训班’,我们外贸公司出钱请老师,你们合作社出人。学成之后,她们绣的东西我们全收。”
程立秋和魏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那太好了!”程立秋说,“李科长,这事咱们好好商量商量。”
李科长点点头,又转向魏红:“魏红同志,我还有件事想麻烦你。下个月省里有个‘民间工艺品展览会’,咱们县要送一批作品去参展。我想把你的绣品送去,你看行不行?”
魏红有些紧张:“送……送去省城?那么多人的地方……”
“别怕,”李科长拍拍她的手,“你是凭手艺吃饭,有什么可怕的?去了让更多人看到你的作品,以后你的名气就更大了。”
程立秋也说:“红,去吧。我陪你去。”
魏红看着丈夫鼓励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去。”
送走李科长一行,魏红坐在炕上,看着那几张崭新的十块钱,还有些恍惚。这是李科长预付的定金,说定了十对枕套、二十双鞋垫、五条围裙,先付两百块,剩下的交货时再结。
“立秋,我不是在做梦吧?”她喃喃地说。
程立秋笑了,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不是做梦。红,你的手艺终于被人看到了。以后,你就是咱们屯的‘刺绣大师’了。”
魏红脸红了:“什么大师,别瞎说。”
“没瞎说,”程立秋认真地说,“你有这手艺,应该让它发光。红,以后合作社的妇女们,就靠你教了。”
魏红看着他,眼眶有些湿润。她知道,丈夫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想让她带着屯里的妇女们一起,靠手艺挣钱,过上好日子。
“立秋,谢谢你,”她轻声说,“要不是你办合作社,我这手艺可能一辈子都埋没了。”
程立秋摇摇头:“是你自己有本事。我只是给你搭了个台子。”
傍晚,孩子们都回来了。魏红把好消息告诉了他们。小石头第一个跳起来:“娘!你真的成大师了?那我以后就是大师的儿子了!”
瑞林瑞玉也跟着起哄:“大师!大师!”
小瑞安和小瑞雪虽然不懂,但看见哥哥姐姐高兴,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叫。
一家人笑成一团。
夜里,程立秋躺在炕上,久久睡不着。他想着魏红的事,想着刺绣培训班的事,想着合作社的未来。
以前他觉得,合作社就是打猎、种参、养貉子,把山货卖出去,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现在他明白了,合作社还可以有很多事——可以让妇女们靠手艺挣钱,可以让孩子们读书识字,可以让老人们老有所养……
这不仅仅是挣钱的事,这是让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价值,都能活得有尊严。
他侧过身,看着身边熟睡的魏红。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脸上,温柔而安详。
“红,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他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