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凌晨,天还黑得像锅底,程立秋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披上棉袄开门,是王栓柱,身后还跟着一个穿中山装的陌生人,冻得直跺脚。
“立秋哥,这是省外贸公司的刘科长,连夜从县里赶来的。”王栓柱说话时嘴里冒着白气。
刘科长握着程立秋的手,顾不上寒暄:“程社长,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早来打扰。省里来了急单,港商要一批上等的鹿茸和鹿鞭,年前必须发货,价格好商量。我知道这要求过分,可港商那边催得紧,您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程立秋把人让进屋里,魏红已经披着衣服起来烧水了。他给刘科长倒了碗热水:“刘科长,这大冷天的,您从省城赶过来,肯定是急事。可是现在这季节,马鹿都在深山老林里,雪又厚,不好打啊。”
“我知道,我知道,”刘科长连连点头,“可这批货关系到明年咱们省和港商的长期合作。鹿茸要三副,鹿鞭也要三根,品相要好,最好是马鹿的。价格方面,我们公司出双倍,每副鹿茸八百,每根鹿鞭四百,怎么样?”
程立秋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三副鹿茸两千四,三根鹿鞭一千二,加起来三千六。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顶得上普通人家干好几年的。
“刘科长,您先喝口水暖和暖和,”程立秋说,“这事我得跟猎队商量一下。您也知道,这大冬天进山打马鹿,不是闹着玩的。”
刘科长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我就在公社招待所等着,有消息您随时来找我。”
送走刘科长,天已经蒙蒙亮了。程立秋把王栓柱、程大海,还有几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叫到合作社,把情况说了。
赵老蔫第一个开口:“马鹿这东西,冬天最难打。它们都躲在深山里,雪深过膝,人走不动,狗也跑不动。而且马鹿警觉性高,隔着二里地就能闻到人味。”
王栓柱有些犹豫:“三千六是不少,可万一出点事……”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说:“赵叔,您估摸着,咱们要是进山,得几天?”
赵老蔫捋着胡子想了想:“要是运气好,三天能回来。运气不好,五天也未必。这得看马鹿群在哪儿。”
“那就试试,”程立秋下了决心,“咱们选几个精干的,带足干粮,进山找找。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就撤。栓柱、大海,你们跟我去。赵叔,您年纪大了,就别去了,在家坐镇。”
赵老蔫瞪眼:“嫌我老了?我进山打马鹿的时候,你们还穿开裆裤呢!不行,我得去。”
程立秋知道劝不动,只好答应。
当天上午,猎队就出发了。六个人,六匹马,带着三天的干粮、弹药、绳索,还有黑风和闪电。临行前,魏红把程立秋拉到一边,眼圈有些红。
“立秋,大雪封山的,你千万小心。”
程立秋握着她的手:“放心,又不是头一回进山。你在家照顾好孩子们,等我回来过年。”
“二十八了,再过两天就过年了,”魏红声音有些哽咽,“你可得赶回来吃年夜饭。”
“一定。”程立秋抱了抱她,翻身上马。
马蹄踏着积雪,朝黑瞎子岭深处走去。
越往山里走,雪越厚。出了屯子十几里,积雪就没过马腿了,马走得艰难,人更艰难。程立秋他们只好下马,牵着马步行。
赵老蔫走在最前面,他是这一带经验最丰富的猎人,六十多年在这片山里转悠,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沟壑都烂熟于心。
“往黑瞎子沟走,”他指着前方,“往年这时候,马鹿群喜欢在老鹰崖那片过冬。那儿背风,雪浅,还有冻死的野果子吃。”
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到了老鹰崖脚下。这里地势险要,一面是陡峭的悬崖,三面是茂密的松林。程立秋让队伍停下,先观察地形。
赵老蔫蹲下身,仔细查看雪地上的痕迹。忽然,他眼睛一亮:“你们来看!”
众人围过去。雪地上,有一串清晰的蹄印,比牛蹄小,比羊蹄大,蹄印前端尖尖的,呈倒三角形。
“马鹿!”赵老蔫兴奋地说,“看这蹄印的深度,至少五六百斤的公鹿。看这痕迹的新鲜程度,今天上午刚来过。”
程立秋顺着蹄印往前看,消失在松林里。他让黑风飞上天空侦察。黑风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然后朝松林深处飞去。
“跟上!”程立秋招呼众人。
进了松林,雪反而浅了些。松树茂密的树冠遮挡了大部分雪,地上只有薄薄的一层。马鹿的蹄印更清晰了,旁边还有新鲜的粪便——黑褐色的颗粒,还冒着热气。
“不远了,”赵老蔫压低声音,“就在前面。”
众人放慢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黑风在前面带路,时不时落下来,站在树枝上等着他们。
走了约莫两里地,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林间空地,几十头马鹿正在那里觅食。有的在啃食地上的枯草,有的在舔食岩石上的盐渍,几头小鹿在母鹿身边嬉戏。
程立秋数了数,大概三十多头。其中有三头公鹿,鹿角粗壮,枝杈繁茂,正是他们要找的目标。
他示意众人隐蔽,自己慢慢举起步枪。但距离太远,足有二百多米,中间还有灌木遮挡,不是好时机。
“等它们靠近些,”程立秋低声说,“咱们绕到下风口。”
六个人悄悄移动,绕到空地的下风处。马鹿的嗅觉灵敏,但此刻它们在下风处,闻不到人的气味。
距离越来越近——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八十米……
突然,一头警戒的母鹿抬起头来,朝着他们的方向看。它的耳朵竖得笔直,鼻孔使劲嗅着空气。但它在下风处,闻不到什么。犹豫了一会儿,又低头继续吃草。
程立秋瞄准了最大那头公鹿。它站在空地中央,正在啃食一丛灌木,不时抬起头四下张望。程立秋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等待它安静下来的瞬间。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头半大的小鹿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正好朝他们的方向跑来。跑到三十米外,它突然停住了,瞪着眼睛看着这些奇怪的两脚动物,然后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马鹿群瞬间炸了锅!
公鹿发出一声警告的吼叫,带头朝密林深处狂奔。其他马鹿紧随其后,转眼间就消失在林子里。
程立秋来不及多想,瞄准那头最大的公鹿,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格外响亮。那头公鹿一个踉跄,但并没有倒下,继续跟着鹿群狂奔。雪地上留下一串血迹。
“打中了!”王栓柱兴奋地喊。
“追!”程立秋一挥手,六个人撒腿就追。
但人的速度哪比得上马鹿?追了半个时辰,鹿群早没影了。只有雪地上的血迹,指引着方向。
“顺着血迹追,”赵老蔫喘着气说,“它跑不远。”
六个人顺着血迹追了整整一个时辰。天快黑了,终于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那头公鹿。它倒在雪地里,身上有两处枪伤,一处在后腿,一处在腹部。看见人来了,它还想挣扎着站起来,但已经没力气了。
程立秋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它的眼睛。那是一双温柔的眼睛,充满了恐惧和痛苦。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为它感到悲哀,也为自己不得不杀它而愧疚。
“对不住了,”他轻声说,拔出猎刀,在它脖子上利落地一抹。
公鹿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赵老蔫走过来,拍了拍程立秋的肩:“立秋,别难过。咱们打猎是为了活,不是为了杀。你不杀它,它也会被狼吃,或者冻死饿死。死在你手里,它不亏。”
程立秋点点头,站起身。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得赶紧处理。
六个人喊着号子,把公鹿拖到一棵大树下。赵老蔫亲自动手,剥皮、开膛、取鹿茸、割鹿鞭。动作麻利得像在拆机器,油污似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双手和猎刀,雪地上留下一大片刺目的血迹-3。
鹿茸取下来了,是两叉茸,又粗又壮,品相极好。鹿鞭也完整地取下来了。鹿肉砍成几大块,用皮条子穿起来,挂在树上——太重了,带不回去,只能就地存放,等雪化了再来取。
弄完这些,天已经全黑了。六个人在附近找了个避风的山洞,生起火,烤了些鹿肉吃。鹿肉很嫩,烤得滋滋冒油,撒上盐,比什么都香。
“立秋哥,还差两头呢,”王栓柱边吃边说,“咱们明天再找找?”
程立秋点点头:“看运气吧。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只能这样了。”
夜里,程立秋睡不着,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雪地。月亮很亮,照得雪地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
赵老蔫也睡不着,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立秋,想啥呢?”
“赵叔,我在想,咱们这样打猎,还能打多少年?”
赵老蔫沉默了一会儿:“打不了多少年了。现在山里的野物比几十年前少多了。再过些年,怕是连马鹿都见不着了。”
“那咱们怎么办?”
赵老蔫看着他,笑了:“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办合作社,养貉子,养榛鸡,种人参。立秋,你比我们有远见。我们这些人,只会打猎,别的啥也不会。你不一样,你会想以后的事。”
程立秋没说话。他知道赵老蔫说得对,可心里还是不好受。这些马鹿,这些山里的生灵,正在一点点消失。而他,正是加速这个过程的人之一。
“赵叔,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咱们既打猎,又不把猎物打光?”
赵老蔫想了想:“有。老辈猎人有规矩:不打幼崽,不打怀孕的母兽,不在繁殖季节打猎。要是人人都守这规矩,山里的野物就不会少。”
程立秋点点头:“这些规矩,咱们得立下来。”
第二天,天刚亮,六个人继续出发。他们顺着马鹿群逃跑的方向,又找了一天。但鹿群已经跑远了,雪地上连脚印都找不到。
傍晚时分,程立秋决定放弃。
“不找了,”他说,“再找下去,干粮不够,人也扛不住。有两头鹿茸鹿鞭,也算给刘科长有个交代了。”
六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回去的路更难走,雪更深,马更累。走到半夜,才回到牙狗屯。
程立秋没回家,直接去了合作社。王栓柱去公社招待所叫刘科长。
刘科长听说打到了马鹿,高兴得直搓手。等看到那副完整的鹿茸和鹿鞭,更是赞不绝口:“好!好!程社长,你们这鹿茸,比我看过的所有都好!这鹿鞭也完整,一点没伤!港商肯定满意!”
他从包里掏出三千六百块钱,递给程立秋:“这是说好的价,您点点。”
程立秋接过钱,没点,直接交给赵秀英入账。
“刘科长,这趟虽然只打了一头,但我们尽力了。雪太大,马鹿群跑得太快。”
“够了够了,”刘科长连连说,“这一头就顶两头了。程社长,以后咱们长期合作。只要你们有好货,我们公司出最高价!”
送走刘科长,程立秋才回家。推开院门,屋里还亮着灯。魏红没睡,坐在炕上等他,旁边是熟睡的孩子们。
“立秋,回来了?”她赶紧下炕,“饿了吧?我给你热饭。”
程立秋拉住她:“不饿。红,我想你了。”
魏红脸一红,嗔道:“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些干啥。”
程立秋把她搂进怀里,没说话。他只是想抱抱她,感受她的温暖。在山里的两天两夜,他无数次想起她,想起孩子们,想起这个家。这些,才是他拼命打猎的动力。
“立秋,你怎么了?”魏红察觉到他不对劲。
“没事,”程立秋说,“就是有点累。红,明天就过年了,咱们好好过个年。”
魏红点点头:“好。”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腊月二十九的夜晚,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程立秋躺在炕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那头马鹿的眼睛,想起它临死前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痛苦,也有对生的渴望。
对不起,他在心里说。但我知道,你会理解的。我们都是为了活着。